王建国心里一沉。
这位郭师傅他听说过,是厂里有名的技术大拿,为人正派,就是性子有些倔,因为有些海外亲属关系,一直是个历史问题。
在眼下的风潮里,这几乎是致命的弱点。
“这事,你们听听就算了,千万别往外说,更别去打听。”
王建国严肃地叮嘱,“许大茂现在正得势,你们惹不起。保护好自己最要紧。”
“明白,建国哥,我们晓得轻重。”
马三连忙保证。
四人又聊了些厂里和院里其他的琐事,多是马三他们说,王建国听,偶尔插一两句。
气氛渐渐从最初的激动沉重,变得稍微轻松了些。
但那瓶散酒,谁也没动,花生米也只是象征性地捏了几颗。在这种时候,任何可能被视为聚众或牢骚的行为,都是危险的。
看看天色不早,马三三人起身告辞。
临走前,三人又对王建国千恩万谢,反复说着“以后有事您招呼”、“我们永远记得您的好”之类的话。
王建国将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三人略显佝偻却透着踏实气息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的胡同里,久久没有动。
晚风吹过,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
王建国的心,却比这晚风更冷,也更清醒。
马福顺的悲剧,是时代洪流中一个小人物的缩影,其起落沉浮,充满了个人选择与命运拨弄的无奈与讽刺。
而马三他们的感激与后怕,则更加印证了他一贯坚持的稳健求生策略,在当下这种极端环境中的相对正确性。
然而,这并不能带来多少安慰。
因为,更大的风暴显然还在后面。
许大茂对郭老技师的盯梢,意味着轧钢厂内部的斗争正在向更深的层次、更广的范围蔓延。
技术骨干、有历史问题的老工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这种针对技术力量和历史的清算,对生产的破坏将是毁灭性的,也预示着这场运动的破坏力,正在突破某些底线。
而这一切,距离他王建国,距离这座四合院,并不遥远。
许大茂在厂里的战果,无疑会进一步助长他的气焰和野心。
当他觉得厂里的功劳积累得足够时,会不会将目光转回院里,寻找新的、更能彰显他斗争彻底性的目标?
娄晓娥和那箱黄金,聋老太太的庇护,傻柱与于海棠那并不稳固的关系,甚至……
他自己这个部里干部、院里定海神针的存在,是否都会成为许大茂眼中潜在的猎物或障碍?
王建国感到,那层隔开危险与自家的薄膜,正在变得越来越薄,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
马三他们带来的信息,像最后几块拼图,让他对眼前局势的凶险程度,有了更加完整和清晰的认识。
不能再仅仅满足于被动的防御和有限的敲打了。
他必须开始思考,在许大茂的下一次出击来临之前,他能做些什么,来加固自家的防线,甚至……
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能否进行一些更主动的、足以改变力量对比的布局?
但这个布局的度在哪里?
边界在哪里?
如何才能确保,不会将自己和家庭,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王建国转身,缓缓关上了家门,将那越来越浓的、令人不安的夜色,隔绝在外。
屋里,灯光温暖,家人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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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温暖与安宁,是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护的。
为此,他需要更加冷静,更加智慧,也需要……
一点点或许存在于绝境中的、微弱的运气。
他走回桌边,坐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幕上,手指再次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那声音,仿佛是他大脑飞速运转的齿轮咬合声,也仿佛是在为这座危机四伏的四合院,以及其中每一个挣扎求存的灵魂,默数着那未知的、却注定不会太平的……未来时光。
……
李启德的倒台和马福顺的覆灭,就像两声沉重的警钟,在王建国耳边敲响。
它们提醒他,自己所处的环境,远非四合院那一方小天地所能局限。
部里的风云,轧钢厂的动荡,乃至更上层的波谲云诡,都可能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终将波及到他这条试图在岸边谨慎行驶的小船。
而他目前最为牵挂、也投入了相当心血的事业——
京城肉联厂的技术改造与恢复生产项目。
恰恰就处在这个巨大湖泊的中央,或者说,是连接部里、轧钢厂、以及基层生产单位的一个关键节点。
这个项目,是陈正部长亲自批示的恢复生产重点,带有一定的政治任务色彩,这曾是他的护身符。
沈墨之前传递的、关于有人议论项目贪大求洋、偏离实际的风声,绝非空穴来风。
李启德的倒台,让王建国不禁联想到陈正部长。
陈部长虽然级别更高,根基更深,但在当前的大风向下,真的能一直为他这个具体的项目提供稳固的庇护吗?
如果上面的压力持续加大,或者陈部长自身也需要做出某种表态或切割呢?
毕竟,连李启德那样曾经看似稳固的实权派,都能在一夜之间崩塌。
更重要的是,许大茂在轧钢厂再接再厉,将目标瞄准郭老技师这类有历史问题的技术骨干,释放出的信号极其危险。
肉联厂的项目,离不开沈墨这样的技术人员,也离不开厂里那些有经验、但也可能有些历史或脾气的老工人、老师傅。
如果轧钢厂这种针对技术人员的清洗形成风气,蔓延开来,肉联厂能独善其身吗?
那些正在进行的、哪怕已经被王建国尽力无害化处理的技术改进尝试,会不会被扣上依靠资产阶级技术权威、走白专道路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