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会带来的热潮,在部里持续了几天,便逐渐被日常繁忙琐碎的工作所淹没。
各种文件、会议、请示、汇报,像永不停歇的流水,重新将王建国环绕。
他胸前的奖章只在大会当天和随后两天佩戴,之后便仔细收进了抽屉深处。
那鲜红的证书,和装着奖金的信封放在一起,锁在同一个抽屉里。
荣誉需要被尊重,但不应该成为日常的负累。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聚光灯下,而在这些平淡甚至枯燥的案头工作和人际往来之中。
陈正部长在他发言后的那句“不错”,像一枚无声的印章,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一些东西。
这种改变是微妙的。
李秘书送文件时,语气里的恭敬多了几分真诚。
其他处室的负责人,与他沟通协调工作时,效率似乎更高,推诿扯皮少了些。
一些以前可能需要反复争取的资源,现在批下来的速度也快了一点。
当然,明里暗里的审视和打量,也并未减少,只是变得更加隐蔽。
王建国对此心知肚明。
他依旧每天准时上班,处理公务,参加必要的会议,发言谨慎务实,态度不卑不亢。
他刻意淡化表彰带来的特殊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工作更加勤勉,考虑问题更加周全。
他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
不能给人留下翘尾巴或者恃宠而骄的印象。
……
几天后,沈墨来部里参加一个技术研讨会,会后特意绕到王建国的办公室。
“王处长,恭喜。”
沈墨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大会的发言,我听了简报,很扎实。”
王建国起身给他倒了杯水,苦笑道:
“沈工就别取笑我了,照本宣科,完成任务罢了。倒是你那边,废水资源化的中试,有进展吗?”
沈墨接过水杯,在对面坐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模型跑出来的数据比预想的好,预处理工艺优化后,cod和氨氮的去除率有提升。但实际搭建中试装置,缺东西。耐腐蚀的泵,特种滤料,甚至一些管阀件,都不好弄。计划报到厂里设备科,排队等着呢。”
王建国若有所思。
他知道沈墨说的“不好弄”是什么意思。
在当前的体制和物资供应条件下,很多非标或特殊规格的工业器材,申请流程漫长,且优先级往往排在生产急需的常规设备之后。
“具体的清单和规格要求,有吗?”
王建国问。
沈墨从随身携带的旧挎包里拿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递给王建国:
“都在这儿。有些是国内能产但需要协调的,有些可能需要想办法从特殊渠道了解,甚至……看看有没有同类替代的可能。”
王建国接过信纸,仔细看了起来。
上面列着十几种设备或材料的名称、规格、技术要求,有些后面还标注了可能的国内生产厂家或类似产品信息。
沈墨的字迹工整清晰,但那些专业名词和参数,对非专业人士来说如同天书。
王建国看得很慢,很认真。
他不是在看热闹,而是在脑海里快速评估着每一样东西的分量、获取难度,以及可能需要的操作路径。
有些可以通过部里的设备调拨渠道试试,但需要合理的、能说服人的理由。
有些或许可以借助父亲王老汉在老工业系统里的人脉,打听打听有没有库存积压或者厂子关停后遗留的破烂,修修改改或许能用。
还有一些,则可能需要更隐蔽的途径。
他想到了陈正部长。
部长在工业系统深耕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地,也许能通过更上层的协调,解决一部分关键件。
但这需要时机,更需要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关乎生产和贡献的理由,而不能仅仅是技术试验。
“东西不少,难度不小。”
王建国抬起头,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在自己办公桌的一摞文件上,“我试试看。分几步走,常规渠道能解决的,我尽快打报告。需要特殊协调的,我们得等机会,或者……想想别的办法。”
沈墨看着他将信纸收好,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低声道:
“明白。这些事,急不得,也……不能太急。安全第一。”
“放心,我有数。”
王建国声音平稳。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肉联厂目前生产恢复的情况,主要是王建国说,沈墨听,偶尔插一两句关于工艺细节的技术性提问。
临走时,沈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上次你提过的,关于分割车间传送带间歇式运行节能的设想,我回去琢磨了一下,画了个简单的机械控制逻辑图,改天拿给你看看。不过,实现起来,对现有传动部件改动不小,而且需要稳定的自动控制元件,目前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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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看图,有个概念也好。”
王建国接口道,“一步步来,总比原地踏步强。”
沈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王建国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
部委大院里的树木已经萌发出嫩绿的新芽,透着早春的生机。
但王建国心里想的,却是沈墨清单上那些冰冷的设备名称,以及背后所代表的、与现实之间的巨大沟壑。
他知道沈墨在做什么。
那些所谓的“节能设想”、“控制逻辑图”,不过是包裹在安全外壳下的、对更高效自动化生产流程的探索。
这些探索,在这个时代,是奢侈的,甚至是危险的。
但它们像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适合的土壤里悄然萌发。
而他,正在有意无意地,为这些种子提供一点点可能的、隐蔽的滋养。
这很冒险。
但他觉得,这种冒险,某种程度上,是他对自己内心那份超越时代的知识和眼界的一种交代,也是一种隐秘的抗衡。
抗衡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停滞感和盲目性。
当然,这一切必须包裹在“提高生产效率”、“节约国家资财”、“减轻工人劳动强度”这些绝对正确且安全的口号之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堆积的文件。
其中一份,是关于部分农副产品收购价格微调的征求意见稿。
另一份,是下属某县食品公司请求增拨一批屠宰用刀具的紧急报告。
还有一份,是机关党委下发的关于开展下一阶段政治学习的通知。
生活和工作,依然在它固有的轨道上运行,混杂着希望与困顿,进步与桎梏。
他需要继续在这条轨道上,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同时,小心翼翼地,在缝隙中寻找那一丝可能改变方向的力量。
日子一天天过去,表彰大会的热度彻底散去。
王建国恢复了单位—家,两点一线的生活,只是肩上的担子似乎更重了些。
部里偶尔会交给他一些超出原有职责范围,但又与恢复生产、技术管理相关的工作,带有一些压担子培养的意味。
他处理得更加用心,力求周全。
肉联厂那边的改造项目,在他的推动和沈墨的配合下,缓慢但确实地向前推进。
废水处理的中试装置,最终通过部里协调和父亲王老汉从某个关停小厂淘来的几台旧泵改造,勉强凑齐了主要部件,开始进行初步的搭建和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