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次日清晨,梁府众人早早起身,净扫庭除,只等张妙兴前来作法。谁知等到巳时已过,接近午时,仍不见道人踪影。众人正等得心焦,却见大门外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的正是济公和尚。他带着高国泰、苏禄、冯顺三人,从余杭县返回临安,恰巧路过云兰镇。刚进镇子,济公抬眼望去,便看见梁府方向隐隐有一股妖秽之气盘旋。及至走到梁府门前,只见大门内法台高筑,绸幡飘摆,布置得煞有介事,却又透着一股邪门。
罗汉爷心念微动,早已明了前因后果,暗道:“好个孽障!竟敢光天化日之下,用此邪术害人谋财!”他转身对高国泰三人吩咐道:“你们在此稍候,莫要走开。和尚我去去就来。”
济公整了整那身满是油污的破僧袍,摇着蒲扇,迈着趿拉步,径直走到梁府大门前。几个守门的家丁正等得无聊,见来个穷和尚,便拦住了。
济公打个问讯,笑嘻嘻地说:“辛苦众位施主。和尚我路过宝地,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肚皮饿得贴了脊梁骨。想在贵府化一顿斋饭,结个善缘。”
一个年轻家丁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和尚你也不看看时候,没见我家有大事吗?再瞧门上贴的什么?”说着指了指大门旁一张醒目的告示,上面写着“僧道无缘,概不施舍”。
另一个家丁补充道:“我家员外原是极慈悲的,如今……唉,总之是僧道都不施舍了。你要讨吃的,明日赶早去街口粥厂,或许还能讨到一碗薄粥。”
济公揉着肚子,愁眉苦脸:“哎呀,各位行行好,和尚我走得脚软,实在饥渴难耐,你们就慈悲慈悲吧。”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老管家,心肠较软,见和尚说得可怜,便起身道:“罢了,和尚,我今日早起身子不爽,剩下了一碗白米饭,一筷子菜也没动,你若是不嫌弃,我拿来与你充饥吧。”说着转身进去,果然端出一大碗白米饭来。
济公连连道谢,伸手去接。老管家递过碗,济公手指刚碰到碗边,不知怎地,两人手一滑,只听“啪嚓”一声,饭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白米饭撒了一地。
老管家一愣,不禁有些着恼:“你这和尚,我好心给你饭食,你怎么如此毛手毛脚?”
济公却哈哈一笑,用破扇子指着地上的饭:“你叫我和尚就吃这个?残羹冷饭?”
老管家气结:“你这和尚,好不晓事!有饭吃还挑三拣四?你不吃这个,还想吃什么?”
济公把脖子一梗,一本正经地说:“和尚我要吃,就得是干鲜果品、冷荤热炒、粉拌蜜饯、鸡鱼鸭肉,摆上整整齐齐一桌。还得把我和尚请到上座,让你们梁员外亲自在旁边陪着,这斋饭嘛,和尚我才勉强吃得下。”
众家丁一听,哄堂大笑,那年轻家丁指着济公笑骂:“你这疯和尚怕是还没睡醒,在这里说梦话呢!让我们员外陪你吃饭?你怕是得再投胎转世一回!”
济公也不生气,眯着眼笑道:“你说的话,算不算数?和尚我今日要是化不来这顿斋饭,就算我对不起你们梁府上下的好意。”说着,他竟扯开嗓子,对着大门里高声嚷道:“化缘喽!喂——” 同时用手在嘴边做个抓取的动作,往大门里一扔,仿佛扔进去了什么东西。
家丁们觉得这和尚行为滑稽,都掩口偷笑。济公也不理会,连喊了三声“化缘喽”。
说来也怪,他这三声喊过,就听府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沉稳而略带焦灼的声音问道:“门外是何人喧哗?”
只见从府内快步走出一位老者,身穿宝蓝缎子员外氅,头戴逍遥巾,面容慈祥,虽眉头紧锁,难掩忧色,但步履沉稳,气度不凡,正是梁万苍员外。他被外面的吵闹惊动,出来查看,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门口、邋里邋遢却眼神清亮的济公。
说来也怪,梁员外一见这穷和尚,心中那团乱麻般的焦虑,竟似乎被一道清风吹散了些许。他见济公虽衣衫褴褛,但目光澄澈,神态自若,绝非寻常乞食的僧人,又联想到昨日那道人之事,心中忽然一动,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微光。他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竟是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