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的许多记忆早已模糊,但如今看见那些孩童,他却能清晰想起他们肌肤干爽的模样。

真是令人羡慕的质地。

每日的清洁对沈天明而言已成负担,却又无法省略。

若不洗去,不仅油腻,更会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似乎皮肤在分泌油脂的同时,也排泄着某种腐朽的物质。

尤其是头顶的油垢,气味着实不佳。

原本被工作填满的时间已所剩无几,他只想多攫取片刻休息,却不得不分出一些,耗费在这琐碎的清洗上。

沈天明认命地褪去衣物。

他站到花洒之下,水流冲击着头皮。

短短的发茬还算容易打理,他不禁想到那些留着长发的女子,例如杨超女,又或是杨蜜她们。

那样丰盈的长发,若要维持每日的洁净,该是何等耗时费力?

清洗尚且不算,其后那漫长的吹干过程才真正磨人。

那样多的发丝,日复一日地吹拂。

沈天明甚至怀疑,她们完成每日的工作后,是否还有丝毫余暇,能悠闲地摆弄一下手机?

水流淌过肌肤的触感总带着一种迟缓的黏腻。

最初那几分钟的确令人心生烦躁,可当温热持续包裹身体,某种奇异的舒缓便顺着张开的毛孔悄然爬升,将堆积的倦意一丝丝抽走。

沈天明站在水幕下,闭着眼,感受着那股逐渐明朗起来的心绪。

他洗澡的流程算不得利落。

早年间哪有这些讲究,一盆凉水浇透便算完事,记忆里连香皂的棱角都模糊。

如今却要循着步骤,将那些散发着人工花果香气的稠厚液体涂抹开来,再慢条斯理地冲净。

时间便在这不必要的仪式感里,被无声地拉长了。

用毛巾擦干身体,走出氤氲的浴室。

拿起手机瞥了一眼屏幕,离出发尚有些余裕。

头发短,用不上多久打理,冷风呼呼吹上几分钟便足够干爽。

吹风机停歇后,他惯常地站到镜前。

镜中映出的面孔带着沐浴后的清净光泽,眉眼似乎也显得清晰了些。

唯有这种时刻,他会短暂地忘却其他,只专注于这幅倒影,并从中打捞起一点近乎奢侈的自我认可——看,状态还不坏。

然而认可归认可,心底那点厌烦依旧盘桓不去。

每日重复,如同必修的功课,损耗着看不见的精力。

尤其是一日懈怠,次日自己便能嗅到那层由内而外渗出的、微酸的气息,提醒着他这具肉身的凡俗与累赘。

沈天明对着镜中人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身收拾妥帖,推门走入外面的世界。

………

该先填饱肚子。

咀嚼着简单的早餐时,一段旧日影像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那还是困顿的年月,远在成为聚光灯下的角色之前,囊中羞涩得必须精打细算。

每日的早餐固定是一个廉价的甜馒头,就着白水一口口咽下。

那时竟也能从中咂摸出甜味,用虚无的满足感哄骗着辘辘饥肠。

回忆的碎屑带着粗砺的质感,刮擦着此刻的神经。

他发觉自己遗忘了太多东西,包括最初那双望向未来的、饥饿却明亮的眼睛。

许多人都走失了,他亦未能幸免。

他想,若能紧紧攥住当年那份简单的心气,如今大概不会深陷于这种华丽却沉重的倦怠里。

眼下的工作纵使疲惫,但与曾经那种前路茫茫、脚下无根的恐慌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那时只求一个方向,甘愿付出任何辛劳作为代价。

可道路一旦显现,足迹一旦踏上,最初的渴求反而被轻易地搁置了。

沈天明咽下最后一口食物,自嘲的涟漪在心底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