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窗,吹得烛火一晃。
苏锦黎坐在灯下,指尖抚过那片从春社祭坛边缘取回的碎瓦。
它被赵九龄亲手送来,裹在油布里,沾着泥雪与陈年灰烬。
她没急着说话,只将瓦片置于案上,对站在帘外的赵九龄道:“你说化验结果时,不必避讳。”
赵九龄掀帘而入,一身寒气未散。
他解下腰间小匣,取出一张刑部密档,声音压得极低:“瓦体含硝石、硫磺结晶,比例虽微,却分布均匀——不是偶然混入,是人为掺杂。更古怪的是气孔结构,经历二次高温烧结,温度远超寻常窑火。这不是新烧的琉璃瓦,是……废料重制。”
苏锦黎眸光一凝。
“属下比对了静思院废墟所有残片,胎土成分完全一致。”赵九龄顿了顿,“这批‘祭祀专用瓦’,根本就是火灾后的回收物,重新打碎、塑形、上釉,再送进太庙祭坛。”
屋内一时寂静。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灯火摇曳如心跳。
她忽然笑了,笑得冷而锐利:“他们想用烧死人的材料,去承接天意?”
赵九龄低头:“东宫控制工部营造局已有七年,恒通营造行只是幌子,背后真正烧窑的是礼部下属的昭阳官窑。每月初七出一批‘特供琉璃’,记录全无,但窑工口供显示,每次开炉前都要运进大量黑色焦块——那是木梁烧透后的残骸。”
苏锦黎缓缓闭眼。
庆元三年春社大典,皇帝亲祭祈年,太子执幡引路,万人观礼。
那时她站在女眷席间,看着陛下踩上祭坛石阶,脚下一片泛蓝光泽的碎瓦反着光。
她记得自己曾低声问身旁老嬷嬷:“这瓦色怎的如此异样?”对方只答:“许是贡品特殊,专为祭祀所制。”
原来不是特殊,是禁忌。
她睁开眼,目光已定:“《太庙营造志》可查到了?”
“林博士昨日已调阅完毕。”赵九龄递上一页抄本,“祖制明令:凡遭火毁之材,无论完好与否,不得用于宗庙、社稷、坛??等礼制建筑。违者,以‘亵神欺天’论,诛三族。”
苏锦黎接过纸页,一字一句读完,指节微微发白。
“林砚舟写了驳疏?”
“写了。措辞激烈,称‘以焚屋之瓦筑祈年之地,犹以弑亲之手捧祭祖之爵’。但他今晨尚未递本,就被礼部衙役以‘扰乱祀典’罪名拘押,关进了南衙待审所。”
她不惊,也不怒,只轻轻点头:“在我意料之中。”
她起身走到墙边,拨动机关,暗格弹出一方铜牌——正是程砚秋掌管的紫宸钟楼报时牌之一。
背面刻满细密墨字,字迹清峻,正是林砚舟那篇《驳祭坛案疏》全文。
“我早让程砚秋将奏疏内容刻录于此,并设定明日辰时自动翻牌示众。”她转身,看向赵九龄,“你带人守在钟楼下,若有人试图阻拦翻牌,便当场揭穿其身份。我要让百姓亲眼看见,朝廷如何把死人的骨灰当成天命来供奉。”
赵九龄拱手领命。
翌日辰时,紫宸钟楼照例鸣钟报时。
百姓聚集楼下,忽见原本空白的铜牌“咔”地一声翻转,背面赫然浮现数行墨字:
【祭坛瓦含火毒,源出静思院!】
【灾毁建材重制为祀器,亵神欺天,其罪通天!】
【静思院主梁未毁尽,埋于坛基之下,人骨灰烬渗入土中——此非天佑,乃血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