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人影笼罩下来,她抬头,正撞进赵三泛红的耳尖里。
他扛着把缺了口的锄头,破棉袄洗得发白,鞋尖的裂口却被仔细补过,露出里面蓬松的艾绒。
“那个……”他挠了挠后颈,声音比山风还轻,“能不能多给双鞋?我娘她……”话没说完,脸已经涨得跟灶膛里的火炭似的。
围观的山民哄笑起来。
王婶戳了戳张屠户的胳膊:“瞧见没?咱们赵猎户比新媳妇还害羞!”小娃娃们追着跑,把“孝亲修路”四个字喊得山响。
安燠憋着笑,提笔在工分簿上多画了颗小红星:“记‘孝亲修路一次’,加赠蜂蜜两罐——程砚昨儿刚酿的,甜得能齁死人。”
赵三接过工分牌,手指把牌角都捏出了汗。
他低头看了眼工分簿,忽然发现最上面一页贴着张纸条,是安燠的字迹:“护林协理费可抵工分,打兔留崽,来年山更青。”墨迹未干,还带着点辣萝卜汤的香气。
暮色漫上山头时,程砚坐在观测站的门槛上剥核桃。
他手里的核桃壳“咔”地裂开,露出白生生的果仁。
忽然,他动作顿住,抬头望向天际——云层不知何时聚成了青灰色的漩涡,像谁打翻了墨汁,正缓缓朝着山界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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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金铁气,混着点他从未闻过的腥甜,像……
“砚哥!”安燠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手里端着碗刚熬的核桃酪,“汤要凉了——哎?你看什么呢?”
程砚把核桃仁塞进她手里,指节轻轻蹭过她冻红的鼻尖:“看云。”他没说那云里翻涌的气息,像极了当年不周山上,那些披着袈裟却踩着血的“降妖者”。
他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核桃酪的热气扑在两人之间,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山风卷着新修的山道上的欢笑声吹过来,程砚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深夜,他搭完最后一座避风棚时,听见林子里有小狐狸哼歌。
那调子他没听过,词却清楚——“山界之内皆手足,守着灯火等春归”。
而此刻,云层深处的异动,正随着渐起的夜风,悄悄漫过了山界的边界。
程砚剥核桃的手顿在半空时,指节还沾着核桃仁的白霜。
他望着云层里翻涌的墨色,喉结动了动——那股子金铁气里裹着的,是他在不周山守关时最熟悉的味道:仙官的法袍浸过露水,玉笏上刻着“天条”二字,连鞋底都沾着凌霄殿的琉璃渣。
“砚哥?”安燠端着核桃酪凑近,鼻尖还沾着点熬汤时溅的甜沫,“发什么呆呢?汤都要凉成冰坨子了。”
程砚把核桃仁塞进她手里,指尖轻轻蹭掉她鼻尖的甜沫:“山上来客。”话音未落,两片阴云突然从山尖压下来,带得院外新栽的桃花树簌簌抖了抖。
两个穿青灰道袍的身影踩着云头落下来,左边那位腰间挂着半块玉牒,右边那位手里攥着支刻满符文的毛笔——正是巡天使。
“民间立法需遵天规。”左边使者扫了眼安燠的月白夹袄,语气像淬了冰,“奉玉帝法旨,核查‘山界自治十二条’合规性,抽取十名居民问话。”
安燠把核桃酪往程砚怀里一塞,转身从袖中摸出本油光水滑的登记簿:“欢迎监督。按山界规矩,访客需登姓名、来路、事由——”她指尖点着“共业碑认证”那一栏,“不登记不算入户,您说的话我们也不录入共业碑。”
右边使者皱起眉:“小小山界,还敢立规矩管仙差?”
“不敢。”安燠笑得甜,“就是怕哪天神仙说我们抗旨,我们连反驳的凭据都没有。”她把登记簿往使者手边一推,“您看,上个月托塔李天王来要蜂蜜,都乖乖签了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