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音落地的瞬间,滔天戾气骤然褪去,只剩深入骨髓的无力与酸楚,悄然席卷他的心神。
死战?
拿什么死战?
这座被重重围困的孤岛据点,早已山穷水尽、油尽灯枯。
后勤补给彻底断绝,仓库储存的精米糙米早已见底。
如今每日供给的餐食,根本称不上米粥,不过是一锅寡淡的白水米汤,清汤寡水、能见人影,
里面混杂着干枯杂草、细微泥沙,还有士兵从冻土墙根下艰难挖掘的野菜碎根,苦涩难咽,根本填不饱肚子。
冬装更是天方夜谭。
绝大多数士兵依旧穿着初秋配发的单薄单衣,衣料薄弱根本不御寒。
不少人扯下营房破旧被单,胡乱裹缠在周身;
有人捡拾百姓遗弃的破烂棉袄,里面的棉絮早已板结硬化、结块发黑,毫无保暖效用。
漫漫寒夜,数百名士兵挤在阴冷潮湿、四面漏风的营房之中,相拥取暖却依旧挡不住酷寒。
整夜整夜的牙齿打颤声、浑身哆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的剧烈咳嗽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群濒死哀鸣的老鸹,笼罩着整座据点,凄惶又绝望。
相较于营房的苦寒煎熬,伤兵营更是人间炼狱。
西药、绷带、消毒水早已彻底耗尽,无半点储备。
负伤士兵的伤口得不到任何处理,枪伤、刀伤混杂着重度冻伤,皮肉开裂、淤血发黑,继而发炎红肿、化脓溃烂。
潮湿阴冷的营房滋生大量蛆虫,啃噬着溃烂的伤口,惨不忍睹。
凄厉的惨叫声、隐忍的痛哼声、绝望的哭泣声,从早到晚未曾断绝,层层叠叠萦绕在据点上空,磨碎了所有士兵的斗志与心气。
弹药储备同样濒临枯竭。
轻重机枪的子弹严格限量,不到绝境绝不允许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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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枪子弹更是按人头定额分发,每一发都要精打细算,士兵们连常规试探射击都不敢轻易进行,昔日火力碾压的优势,彻底荡然无存。
整支精锐联队,如今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战无弹药、病无医药,困死孤岛,进退无路。
高桥三郎喉间发涩,眼底的暴戾尽数褪去,只剩一丝卑微又渺茫、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期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致的疲惫:
“师团部的最新电报……援军,当真能如期南下?我们,还能等到吗?”
副官缓缓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封被反复揉搓、褶皱不堪、边角发白的电报,双手递上前去,语气带着自我慰藉的坚定:
“电报明确指令,师团主力正在全线集结整编,不日便会大举南下驰援。联队长,我们只需再坚守,坚持一阵,便可解围脱困。”
高桥三郎唇角扯出一抹苦涩苍凉的惨笑。
他缓步走到了望口前,迎着刺骨寒风,抬眼望向据点外围漆黑的山林。
夜色浓稠如墨,山林沉寂无声,没有半点灯火人影,静谧得诡异可怖。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这片死寂的山林之中,藏着无数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那些坚韧悍勇的川军将士,如同蛰伏深山的饿狼,隐忍、耐心、决绝。
他们不急于强攻,不急于厮杀,只是日夜围困、层层消耗,耐心等待,等待这支日军精锐耗尽最后一丝粮草、最后一滴弹药、最后一丝体力与心气,静待他们自行崩塌、彻底覆灭。
砰——!
一声突兀的枪响,骤然撕裂深夜的死寂!
尖锐的枪声穿透寒风,轰然炸开在旷野之上。
紧接着,据点内的日军机枪骤然响起,哒哒哒的急促扫射声疯狂迸发,子弹倾泻而出,
朝着黑暗中的山林漫无目的地疯狂扫射,密集的枪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反复回荡,震颤四野。
高桥三郎瞳孔一凝,猛地俯身趴在了望口,眯眼透过昏暗微光远眺。
只见远处树林边缘,几道矫健迅捷的黑影一闪而过,身法灵动、进退如风,转瞬便隐入密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是袭扰!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游击袭扰,早已成了常态。
如同蚊蝇绕耳、阴魂不散,日日纠缠、夜夜滋扰,打不垮、灭不掉,烦得人濒临疯魔,却又无可奈何、无从反击。
“废物!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
高桥三郎怒火攻心,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墙壁上。
粗糙冰冷的墙面狠狠摩擦掌心,尖锐的痛感瞬间传来,坚硬的皮肤被碎石棱角划破,
细密的血珠缓缓渗出,顺着指缝滴落,坠在冰冷的地面上,转瞬便被寒风冻凝。
他怒目圆睁,胸腔怒火熊熊燃烧,怒骂声带着极致的不甘。
可他心底无比清醒,根本不是麾下士兵枪法不精、战力不足。
是对面的川军太过狡黠、太过坚韧,战术打得太过精妙。
他们深谙避其锋芒、疲敌扰敌之术,打一枪、换一地,一击即退、绝不恋战,身法飘忽、行踪不定,根本不给日军瞄准锁定、精准反击的机会。
白日里,他们扎制无数稻草人、树枝假人,穿戴破旧军装,竖立在山林壕沟之中,引诱日军盲目开枪、浪费珍贵弹药;
夜色中,他们在据点外围方圆数里之内,遍地挖掘陷坑、布设竹签、缠绕绊索,层层设防、步步埋伏,封死所有突围通道,逼得日军士兵连踏出据点大门的勇气都彻底丧失。
就在军心浮动、戾气丛生之际,一名年轻士兵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冲上碉堡顶层。
他浑身沾满尘土血污,军帽歪斜、衣衫凌乱,脸色惨白如纸,瞳孔涣散,嘴唇毫无血色,浑身剧烈颤抖,语气带着极致的惊恐与慌乱,结结巴巴地嘶吼:
“联……联队长!大事不好!伤兵营……伤兵营昨夜重伤、重病的十几名弟兄……全部没气了!一夜之间,尽数殒命!”
轰——
仿佛一道惊雷炸在心头!
高桥三郎身形猛地一晃,脚下踉跄半步,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他紧紧咬紧牙关,闭上双眼,深吸一口裹挟风雪的冰冷空气,刺骨的寒意涌入肺腑,勉强稳住翻腾的心神与踉跄的身形。
数秒后,他缓缓睁眼。
眼底所有的疲惫、绝望、不甘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被逼至绝境、玉石俱焚的疯狂与决绝,冰冷、狰狞、孤注一掷。
“传我全员命令!”
他的声音彻底淬满寒霜,字字铿锵、凌厉刺骨,带着最后的铁血狠厉:
“全体将士,即刻全力加固碉堡工事、修补围墙防线!营房所有可燃杂物、废弃木料、破损家具,尽数收集焚烧取暖!”
“膳食规制即刻更改,由每日一餐改为两日一餐!紧缩粮草、全力节流!”
“我倒要看看,我大日本皇军的精锐之师,岂能困死在这小小荒郊孤岛、窝囊殒命!”
副官伫立一旁,望着他狰狞扭曲、濒临疯狂的面容,嘴唇翕动,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将所有劝谏尽数咽回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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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知肚明,联队长的强硬命令,不过是绝境之中自欺欺人的虚妄挣扎。
据点之外,朔风依旧肆虐,风雪愈发狂暴,卷着漫天寒雾,死死笼罩这座孤立无援的日军碉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