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长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别装了。”他说,“我活了五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刚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王铁成没说话,手已经握住了匕首。
但保长接着说:“你放心,我不会告发你。我儿子就是八路,三年前被鬼子杀了。我恨鬼子,恨得牙痒痒。可我老了,没力气了,只能替他们当这个狗屁保长,看着乡亲们受苦。”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王铁成松开匕首,看着他。
“保长……”
“叫我老张头。”保长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拉人出去,对不对?我可以帮你。”
王铁成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老张头擦干眼泪,说:“因为我儿子临死前跟我说,爹,你要活着,等着胜利的那一天。我现在活着,就是想看到那一天。”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王铁成。
“这是我记的。谁是真心的,谁是假意的,谁是鬼子的狗腿子,都在上面。”
王铁成接过本子,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有的打着勾,有的画着叉,有的标注着“可信”“不可信”“待观察”。
他抬起头,看着老张头,眼眶也红了。
“张大爷,谢谢你。”
老张头摆摆手:“别说谢。等胜利了,你到我儿子坟前,告诉他一声,就说他爹没给他丢人。”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王铁成握着那个本子,久久没有动。
八、破晓
开春了。
积雪开始融化,山涧里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树枝上冒出嫩绿的新芽,野花从雪里钻出来,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闹。
陈峰站在山头上,望着远处的“人圈”。那些灰扑扑的房子,那些矮矮的围墙,那些无精打采的树木,在春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队长,”秦铁山跑过来,“王铁成回来了。”
陈峰一愣,转身就跑。
山脚下,王铁成背着一个包袱,正往山上走。他瘦了很多,眼眶深陷,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睛里闪着光。
“铁成!”陈峰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王铁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队长,我回来了。”
“好,好!”陈峰拍着他的背,“回来就好!”
王铁成从包袱里掏出那个小本子,递给陈峰:“队长,这是我拉的关系。四十七个人,都愿意跟咱们干。还有这个名单,谁是鬼子的狗腿子,谁可以争取,都记在上面。”
陈峰接过本子,翻开看,越看越激动。
“铁成,你立了大功了!”
王铁成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有个老张头,他是保长,帮了我很多。”
“老张头?”
“他儿子是八路,牺牲了。”王铁成说,“他想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说:“会的。他一定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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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周保中召开了紧急会议。
“春天来了,咱们也该动了。”他指着地图,“根据王铁成同志带回来的情报,‘人圈’里的群众已经被发动起来了。咱们要趁热打铁,组织他们逃出来,组织他们参军,组织他们一起打鬼子。”
“怎么组织?”有人问。
“分三步。”周保中说,“第一步,派人进去,建立秘密组织;第二步,里应外合,打开‘人圈’;第三步,把逃出来的人送到后方,编入部队。”
他看向陈峰:“陈峰同志,你经验丰富,这个任务交给你。”
陈峰站起来:“保证完成任务。”
九、潜伏
三天后,陈峰带着五个战士,扮成老百姓,混进了黑瞎子沟。
王铁成给他们安排好身份——有的是投亲靠友的,有的是逃荒要饭的,有的是做小买卖的。保长老张头暗中照应,没出什么岔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峰白天干活,晚上和老张头、王铁成一起,秘密发展关系。那个小本子上的人,一个一个接触,一个一个谈话,一个一个拉拢。有的人当场就答应了,有的人犹豫不决,有的人第二天就反悔了——那些人,老张头都记了下来,列为“不可信”。
一个月后,他们发现了三十多个可靠的人。
又一个月后,他们在“人圈”里建立了秘密党支部。
第三个月,时机成熟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陈峰站在自己的小屋里,望着窗外。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三声猫头鹰叫——那是暗号,山里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他走出小屋,在巷子里转了一圈。每隔几步,就有一个人影闪出来,跟着他走。三十多个人,无声无息地向村口移动。
村口,两个站岗的伪军正在打瞌睡。王铁成悄悄摸过去,匕首一抹,两个伪军就倒下了。
门打开了。三十多个人冲出去,向山里狂奔。
身后,枪声响起,警报大作。但已经晚了,他们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时,陈峰清点人数。三十二个人,一个不少。加上之前逃出来的,这个“人圈”已经少了一百多口人。
老张头站在人群里,满脸是笑。他也逃出来了,终于不用当那个狗屁保长了。
“陈队长,”他说,“咱们成功了!”
陈峰点点头,望向远处的“人圈”。那里,鬼子正在疯狂地搜索,但他们什么也找不到。
“这只是开始。”他说,“还有更多的人在等咱们。”
十、血火
消息传开,整个长白山区都震动了。
“人圈”里的老百姓开始逃亡。有的跟着抗联的人跑,有的自己组织起来跑,有的全家一起跑。鬼子慌了,调集重兵围剿,但抗联的人像泥鳅一样滑,钻进山里就找不到了。
陈峰的队伍扩大到二百多人。他们分成十几个小分队,深入到各个“人圈”,发动群众,组织逃亡,打击汉奸。半年时间,他们救出了两千多个老百姓,打死打伤一百多个鬼子伪军。
但代价也是惨重的。又有三十多个战士牺牲了,包括那个老张头——他在一次掩护群众转移的战斗中,被鬼子追上,身中数枪,死在了山沟里。
王铁成找到他的尸体时,他已经硬了。但脸上还带着笑,眼睛望着天空,好像在看着什么。
王铁成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
“张大爷,”他说,“你儿子会为你骄傲的。”
他把老张头埋在山坡上,面朝东方——那是他老家的方向。
陈峰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等胜利了,”他说,“把他送回老家去,埋在他儿子旁边。”
尾声
秋天来了。
长白山的秋天,满山遍野都是红叶,像火烧的一样。陈峰站在山头上,望着这片他战斗了一年的土地。一年前,他刚来这里时,只有五十个人。现在,他有二百多人,还有两千多老百姓藏在深山里的各个密营。
周保中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陈峰同志,”他说,“总部来命令了。”
陈峰接过命令,看了一眼,愣住了。
命令很短:“东北挺进支队即日南下,配合苏联红军,对日作战。”
苏联红军?
周保中解释道:“国际形势变了。苏联红军在斯大林格勒打了大胜仗,德国人快撑不住了。关东军不敢北进了,正往南调。总部决定,趁这个机会,打回老家去。”
打回老家去。
陈峰握着命令的手,微微发抖。八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转身,看着那些战士。他们正在训练,正在擦枪,正在等着他的命令。
“集合!”他喊。
战士们跑过来,列队站好。
陈峰站在队列前,看着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看着这些从“人圈”里逃出来、发誓要报仇的农民,看着这些满脸稚气却眼神坚定的年轻人。
“同志们,”他说,“总部命令咱们——打回老家去!”
欢呼声震天,震得树上的鸟都飞了。
林晚秋站在人群里,望着陈峰,眼里有泪光闪烁。八年了,她跟着他从沈阳到长白山,从长白山到热河,从热河到太行山,从太行山到冀南,从冀南又回到长白山。八年了,他们经历了太多,失去了太多,也成长了太多。
陈峰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晚秋,”他说,“咱们回家。”
她点点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队伍出发了。二百多个人,背着枪,扛着红旗,浩浩荡荡地向南走去。
身后,长白山的红叶在风中摇曳,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前方,是沈阳,是家,是那个他们等了八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