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巷子依旧空寂。太阳升高了些,照在墙头上,枯草在风中微微抖动。
陈峰按照老魏指的路,穿街过巷,找到了“通源栈”。那是个不大不小的货栈,临街三间门面,后院有几排库房。一个四十来岁、胖墩墩的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算盘,见陈峰进来,抬头问:“客官,住店还是存货?”
“住店。保定来的,姓李,做皮货的。”
掌柜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恢复如常:“哦,保定李老板啊,有人打过招呼了。后院有间清净屋子,您随我来。”
他把陈峰领到后院一间小屋。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一床一桌一凳,窗户糊着纸,阳光透进来,暖洋洋的。
“李老板先歇着,午饭我让人送来。”掌柜压低声音,“老魏那边有什么吩咐,您随时招呼。”
陈峰点点头,把藤条箱放在床头,往床上一躺,长长地舒了口气。
进城第一步,成了。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三、初逢
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
“老槐树”茶馆里人比平时多了些。七八张桌子几乎坐满,茶客们有的嗑瓜子,有的翻着报纸,有的凑在一起低声闲聊。正前方一张小桌后面,说书先生正在醒木、折扇、手帕——准备开讲。
陈峰坐在靠墙的一张桌上,要了壶高末,慢慢喝着。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袍,头上戴着顶毡帽,和旁边那些混日子的茶客没什么两样。
目光扫过门口。两点一刻,王铁成准时出现。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袍,外罩黑布马褂,脚下是千层底布鞋,看起来像个普通商人。但陈峰一眼就看出不同——那人的腰杆挺得笔直,走路时脚步沉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那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痕迹。
王铁成在角落里那张桌子坐下,还是老位置。跑堂的立刻端上一壶茶,他摆摆手,示意不要——他从不喝茶,只是来听书。
陈峰注意到,王铁成落座后不到一分钟,门口进来两个人。一个穿着青布棉袄,像是个小商贩,坐到了靠近门口的条凳上;另一个是挑担子卖花生的,在茶馆外头停下来,靠着墙根蹲下。
两个暗探,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陈峰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醒木一拍,说书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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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说的是《岳飞传》里“十二道金牌”那一回。说书先生声情并茂,把岳飞的悲愤、奸臣的阴险、皇帝的昏庸,说得活灵活现。茶客们听得入神,有人叹气,有人低声骂娘。
陈峰的余光始终留意着王铁成。
那人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当说书先生说到“岳爷含冤风波亭”时,陈峰看见他的手——放在桌上的那只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醒木又一拍,中场休息。
茶客们纷纷起身,有的去解手,有的添水,有的凑在一起讨论刚才的情节。陈峰也站起来,端着茶碗,慢慢踱到王铁成桌边。
“借个火。”
王铁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但极有穿透力,像要把人看透。
陈峰从怀里掏出根纸烟,示意了一下。王铁成没说话,从桌上把火柴推过来。
陈峰接过,划着,点烟,然后顺势在旁边坐下。
“这段说得真好。”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搭话,“岳武穆,可惜了。”
王铁成没接腔,目光落在前面的说书台上。
陈峰也不急,抽了口烟,慢慢说:“我年轻时候在东北做过买卖。九一八那年,全赔进去了。”
王铁成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那时候不懂啊,”陈峰继续说,“以为买卖人嘛,谁来了跟谁做,管他关东军还是奉军。后来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沉默。
良久,王铁成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是什么人?”
“买卖人。”陈峰说,“保定府西大街,收皮货的。”
王铁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陈峰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收皮货收到茶馆里来?”
“听人说这儿的书说得好。”陈峰笑了,“慕名而来。”
王铁成不再说话。陈峰也不再多言,抽完那根烟,站起身,回到自己座位。
下半场开始了,说的是岳飞死后,岳雷挂帅报仇。茶客们听得解气,不时有人叫好。但陈峰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书上了。
他在想王铁成刚才的反应。提到东北,提到九一八,那人的眼皮跳了。这是触动,还是警惕?
散场了。
茶客们陆续离开,王铁成也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陈峰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顿,但没有停下。
陈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看见那两个暗探也先后跟了出去。
他慢慢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结账。
走出茶馆时,天色已经暗了。街上行人稀少,店铺陆续上门板。风更冷了,吹得街边的幌子哗啦啦响。
陈峰拐进一条小巷,走了一段,突然停下脚步。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枯叶沙沙作响。但他知道,有人跟着。
不是那两个暗探——那两人他认得。这是另一个人,脚步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陈峰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个岔路口,他拐进左边那条,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也加快了。
追了二十几米,陈峰突然闪进一个院门——那是老魏告诉他的一个备用藏身点。他贴在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追到门外,停住了。陈峰透过门缝往外看,看见一个穿黑棉袄的瘦小身影,正站在巷子里四处张望。那人的脸被帽子遮住,看不清。
过了一会儿,那人似乎放弃了,转身往回走。
陈峰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特高课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从现在起,每一步都得更加小心。
四、夜谈
三天后,深夜。
陈峰坐在“通源栈”后院的小屋里,对着桌上的一盏油灯,慢慢翻看着这几天收集到的情报。老魏通过地下交通线,送来了一份王铁成的详细活动规律——他几点出门,几点办公,几点回家,几点睡觉。连他家附近几个暗探的换岗时间都摸清了。
午夜时分,他悄悄出了门。
王铁成的宅子在县城西南角,是个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有两棵槐树。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陈峰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后院,翻墙进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东厢房亮着灯。陈峰贴着墙根摸过去,在窗户下停住,侧耳倾听。
屋里有人说话。是王铁成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峰轻轻捅破窗户纸,往里看。
王铁成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张地图,手里握着支铅笔,正对着地图发呆。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陈峰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屋里没有别人,这才轻轻敲了敲窗框。
王铁成猛地抬头,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有把枪。
“别动。”陈峰压低声音,“是我。”
王铁成的手停在枪套上,眼睛盯着窗户。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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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峰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你胆子不小。”王铁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特高课的暗探就在前院。”
“我知道。他们一点钟换岗,现在十二点五十,还有十分钟。”陈峰说,“十分钟,够我说几句话。”
王铁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说吧。”
陈峰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你是八年前东北军第七旅的。”
王铁成的手指微微一动,但没有说话。
“九一八之后,你随军入关。1935年,你因为不满‘不抵抗’政策,愤而辞职回乡。”陈峰继续说,“1938年,日军占领冀南,你的未婚妻被伪军杀害。你杀了那个伪军,为了活命,也为了报仇,你当了伪军。”
王铁成的呼吸变粗了。
“三年来,你暗中放过十几个抗日人员,从没暴露。”陈峰看着他,“王副司令,这些够不够?”
沉默。屋里只有油灯的噼啪声。
良久,王铁成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是谁的人?”
“八路。”
王铁成盯着他,目光复杂:“你不怕我喊人?”
“怕。”陈峰说,“但我赌你不会。”
“凭什么?”
“凭你每个月十五去城西乱葬岗,给翠儿烧纸。”
王铁成的身体猛地一震。这个名字,从他当伪军那天起,就再没有人提过。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们查的。”陈峰说,“我们查了三年,才确认你是自己人。”
“自己人……”王铁成苦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我算什么自己人?我穿着这身皮,替鬼子卖命,杀过多少中国人,你知道吗?”
“你杀过该杀的人。”陈峰说,“伪军里那些作恶多端的,你杀过不止一个。”
王铁成沉默。
“去年冬天,有个伪军排长想反正,托人递话给你。你第二天就把他举报了,第三天他被枪毙在北门外。”陈峰说,“但你知道不知道,那个排长是假的,是特高课派来试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