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林晚秋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血液冲上头顶,让她几乎眩晕。愤怒、恐惧、还有被至亲背叛的冰冷绝望,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父亲……竟然一直在给日本人提供情报!北大营!那是赵连长他们守卫的地方!是奉天城最后的屏障!
她悄悄探出头,从门缝看进去。父亲林世昌背对着门口,佝偻着腰,双手撑在书桌上,肩膀在剧烈地、无声地颤抖着。昏黄的灯光将他孤独而绝望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那幅描绘着繁华汴梁的《清明上河图》上,形成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讽刺。
林晚秋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她看着父亲颤抖的背影,又想起东北天际那片不祥的火光,想起陈峰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想起街头浪人嚣张的狂笑和卖花姑娘惊恐的泪水……
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被残酷的现实彻底烧成了灰烬。
她无声地退开,像一道月光下的幽灵,没有回自己的闺房,而是转身,毅然决然地走向父亲书房旁边的藏书室。那里,存放着林家一些重要的文件和地图。她知道父亲的习惯——重要的东西,会锁在靠墙那个红木书柜最底层的暗格里。
钥匙……钥匙在父亲书桌中间的抽屉里!一个更冒险的念头在她心中形成。
书房的门虚掩着。林世昌依旧沉浸在巨大的痛苦和屈辱中,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林晚秋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出如此大胆叛逆的举动。她深吸一口气,将恐惧死死压下去,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无声地溜进书房。
父亲沉重的呼吸声就在几步之外。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墨水和烟草的味道,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的陌生和冰冷。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书桌中间那个带黄铜锁孔的抽屉。钥匙……一定在里面!
她屏住呼吸,踮着脚尖,一步步挪到书桌侧面。父亲佝偻的背影就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搭上那个冰凉光滑的黄铜抽屉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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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大南边门老宅)**
冰冷的雨水,终于从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中瓢泼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破败老宅的瓦片上、院子里荒芜的杂草上、腐朽的门窗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哗哗声,如同天地在恸哭。雨水迅速在坑洼的地面上汇聚成浑浊的水洼。
陈峰背靠着里屋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那道被污水沟里尖锐物划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冰冷的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滴落下来,砸在他的额角、肩头,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因狂奔和紧张而滚烫的身体稍稍冷却。
他浑身湿透,沾满了污泥、煤灰和草屑,狼狈不堪。左臂的伤口在污水的浸泡下,边缘已经开始发白,隐隐作痛,那是被日军搜索时流弹擦过的痕迹。但他毫不在意,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着院墙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雨声掩盖了很多声音,但也带来了新的危险。日军很可能利用雨幕的掩护,进行更隐蔽的搜捕。佐藤拿到那个打火机后,会如何行动?封锁?排查?悬赏?那个超越时代的物件,足以让他将自己列为最高级别的威胁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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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尽快处理伤口,更换藏身地点。这个老宅是老烟枪介绍的,虽然偏僻,但难保不会被顺藤摸瓜。他挣扎着站起身,扯下身上湿透的、沾满污泥的灰色外衣,露出里面相对干净些的深色单衣。他从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狗洞里,摸索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里面是他之前分散藏匿的95式步枪核心部件、一小卷急救绷带、一小瓶高浓度的医用酒精(用最后一点钱从教会医院搞到的)和几块压缩饼干。
他咬开酒精瓶的木塞,浓烈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他咬紧牙关,将冰冷的酒精直接倒在左臂的伤口上!
“嘶——!”剧烈的灼痛感让他瞬间倒抽一口冷气,额头青筋暴起,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豆大的汗珠混合着雨水从鬓角滑落。但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用牙齿配合右手,迅速而熟练地用绷带将伤口紧紧包扎起来。
处理完伤口,他抓起一块压缩饼干,机械地塞进嘴里,干涩粗糙的口感几乎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补充着几乎耗尽的体力。大脑在高速运转,分析着当前极度危险的处境和下一步计划。
身份暴露的风险急剧升高。佐藤必然会动用一切力量在奉天城掘地三尺。老烟枪的烟铺、林晚秋的家族、甚至任何与他有过接触的人,都可能成为突破口。他不能连累他们。
北大营……赵山河那边动静闹得太大。违抗军令,枪口对准日军,这无异于给了日本人一个绝佳的、提前动手的借口!柳条湖……九一八……历史似乎正以一种更激烈的方式,被强行推向那个注定的深渊!自己炸铁路的行动,虽然制造了混乱,延缓了部分军火运输,却也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更大的危机!
他该怎么办?继续单枪匹马地袭扰?杯水车薪。联系赵山河?他自身难保,而且目标太大。去找林晚秋?更会将她置于险境。去找苏明月?那个地下党女教师,她是否可信?她的组织,能在这风暴来临前的最后时刻,提供多少实质性的帮助?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激烈碰撞,又被残酷的现实一一否决。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沉重如山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他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滴落在脸上,混合着伤口疼痛带来的冷汗。窗外,是1931年沈阳城无边无际的、被暴雨笼罩的黑暗。历史的车轮裹挟着血腥的气息,正隆隆地碾过这片苦难的土地,而他,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被这巨大的旋涡撕扯着,深陷其中,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
“笃…笃笃…笃笃笃…”
一阵极其轻微、富有节奏的敲击声,混杂在哗哗的雨声中,清晰地从老宅那扇破败的院门方向传来!
陈峰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被惊醒的猎豹,猛地从地上弹起,身体紧贴墙壁,右手闪电般从后腰拔出了那把随身携带、刃口闪着幽光的92式多功能刺刀!冰冷的刀柄紧握在手心,带来一丝残酷的镇定。
是谁?!日军?汉奸?还是……老烟枪?或者……别的什么人?
那敲击声停顿了一下,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个节奏:“笃…笃笃…笃笃笃…” 在滂沱的雨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诡异而清晰。
陈峰屏住呼吸,眼神锐利如鹰隼,透过破旧窗棂的缝隙,死死盯向院门的方向。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却一眨不眨。左手,缓缓地、无声地,摸向了腰间那把装着最后几颗9毫米子弹的、同样来自未来的QSZ92式手枪。
暴雨如注,敲打着这座孤岛般的破败老宅,也敲打着陈峰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门外的未知,是通向生路,还是更深的陷阱?黑暗和雨幕,掩盖了所有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