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五年春,四月。
上海外滩,黄浦江的潮水正在上涨。
沈知意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拍打着防洪墙。三十二岁的女人,穿着浅灰色的旗袍,外面套着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发髻。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优雅的痕迹,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旧清明。战争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但没夺走她的沉静。
杜清晏站在她身边,穿着半旧的西装,手里拿着份报纸。三十四岁的男人,比战前瘦了些,但背挺得很直。眼镜换了一副,镜片后的眼睛依然专注。
他们在等第三个人。
“船应该快到了。”杜清晏看了看怀表,“从武汉来的客轮,一般是下午三点靠十六铺码头。”
现在是两点四十分。沈知意点点头,没说话。她的目光投向江对岸的浦东,那里还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和农田,但在晨雾中,隐约能看到一些新建的厂房烟囱。
战争结束了八个月,这座城市的伤痕正在缓慢愈合。
去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乐山时,沈知意和杜清晏正在江边散步。远处武大校园里突然爆发出欢呼声,然后是锣鼓声、鞭炮声。他们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很久没有动。杜清晏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活下来了。”杜清晏说。
“嗯。”沈知意感觉到自己手心在出汗,“他答应过的。”
那天晚上,他们给徐砚深写信。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不知道他在哪里,但信还是要写。杜清晏写了很多,沈知意只在末尾加了一行字:“战争结束了,等你回来。”
信寄出去了,像投入大海的石子。
直到今年二月,他们准备离开乐山回上海时,才收到徐砚深从南京发来的电报:“四月十五日抵沪,十六铺码头接。砚深。”
现在,他们站在外滩,等待兑现九年前的约定。
“看那边。”杜清晏指向江面。
一艘客轮正缓缓驶向码头,烟囱冒着浓烟。船身上漆着“江安轮”三个字。
沈知意的心跳加快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但她需要做点什么。杜清晏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很暖。
客轮靠岸了。跳板放下,乘客开始下船。
沈知意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船的人越来越少。
“他会不会没赶上这班船?”杜清晏轻声问。
“不会。”沈知意说,“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他。
从船舱里最后走出来的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三十六岁的男人,本该正当盛年,却已头发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走路时左腿明显不太利索。战争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比岁月本身更深刻。他不再是那个挺拔的军官,而是一个伤痕累累的、过早沧桑的人。
徐砚深。
他也看到了他们。他停下脚步,站在跳板末端,看着他们。有那么几秒钟,三个人就那样隔着人群对视。
然后,徐砚深走下跳板,朝他们走来。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看得出腿上的旧伤在疼痛。但他走得很稳,眼睛一直看着他们。
走到面前时,他放下皮箱,站定。
“知意,清晏。”他的声音比三年前更沙哑了。
沈知意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她看着眼前的徐砚深——战争彻底重塑了他。她才三十二岁,他三十六岁,本该都是人生最好的年纪,却都已历尽沧桑。
杜清晏先伸出手,握住徐砚深的手:“欢迎回来。”
徐砚深握了握他的手,然后看向沈知意。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我回来了。”
就这三个字。沈知意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她咬住嘴唇,用力点头。
“我们先回家。”杜清晏提起皮箱。
徐砚深在上海的房子还在。法租界霞飞路上的一栋老式里弄房子。战争期间被日本人占用过,去年才收回。他们走进弄堂时,几个邻居从窗口探头看。
“徐先生回来了?”
“那两位是谁?”
“听说是朋友,战时一起经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