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努力照做,但收效甚微。爆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大地开始剧烈震颤,防空洞顶部的泥土簌簌落下。外面隐约传来建筑物倒塌的轰隆声、玻璃碎裂的哗啦声、还有人群遥远而模糊的惊叫哭喊。
“是市区方向!主要集中在陕西街、朝天门、小什字那一带!”徐砚深从观察缝收回视线,声音压抑着愤怒,“狗日的小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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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个多小时,爆炸声几乎没有间断。防空洞在一次次剧烈的震动中呻吟着,仿佛随时会坍塌。每个人都紧靠着洞壁,面色惨白,默默承受着这来自空中的炼狱洗礼。杜清晏紧紧握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程静渊闭着眼,嘴唇无声翕动,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沈知默脸色铁青,镜片后的眼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周明心和赵守拙互相依靠着,身体紧绷。
沈知意几乎要昏厥过去,林静云不断用湿布擦拭她的额头,低声鼓励。怀里的程念柳,在一次格外剧烈的震动中,忽然睫毛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微、如同小猫呜咽般的抽泣,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爆炸声终于渐渐稀疏、远去。引擎的轰鸣也消失在东南天际。警报解除的汽笛声长长地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当众人相互搀扶着,推开被尘土半掩的防空洞门,重新回到地面上时,看到的景象让他们久久无言。
原本绿意盎然的院落,此刻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土和碎瓦。几处房屋的瓦片被震落,窗玻璃碎了不少。天空依旧被浓烟遮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灰尘味,还有……隐约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远处市区方向,数道粗黑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天空,如同大地的伤口在汩汩冒血。
这就是战争,不再是千里之外的传说,而是血淋淋地砸在了眼前。
“快,检查损失,清点人数!”沈知默迅速恢复镇定,指挥道。
所幸宅院主体结构无恙,人员也都安全。但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这仅仅是第一次。
接下来的几天,如同地狱般的轮回。8月4日,日军轰炸机再次来袭,目标依然集中在重庆最繁华的市中心和港口区域。大火在废墟上蔓延,缺水少药,伤亡惨重。报纸和广播里充满了悲愤的控诉和鼓舞士气的号召,但都无法掩盖那触目惊心的创伤。
沈知意和她的同伴们,在最初的震惊和本能的避难之后,无法再只是躲藏。沈知默和徐砚深利用各自的关系,加入了官方的救援协调和物资转运工作。林静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带着药箱,奔赴那些临时设立的、条件简陋的伤员救护站。周明心和赵守拙帮忙运送物资、照顾沈宅附近同样受灾的邻里。杜清晏身体未愈,便帮着整理信息、联络沟通。程静渊留下看守宅院和照看程念柳。
沈知意也想去帮忙,但她自身的状态成了最大的阻碍。每一次空袭警报响起,每一次爆炸声传来,她承受的痛苦都比常人剧烈数倍,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她勉强跟着林静云去了一次救护站,但那里弥漫的伤痛、恐惧和死亡气息,如同加重了的“混乱场”,几乎让她当场崩溃。林静云不得不严厉地要求她退回相对“平静”的后方。
她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累赘”,这让她内心充满了无力感和自我厌恶。她只能留在宅子里,帮着程静渊照料程念柳,处理一些琐事,同时更加刻苦地练习玄尘所授的吐纳法,试图加强对那“锚定”痛苦的抵御能力。
轰炸间隙,顾慎之冒着危险来到沈宅。他带来了更确切的消息:这次持续的大轰炸,日方称之为“战略轰炸”,目的就是摧毁中国抗战的意志中枢,制造大规模恐慌。而他也带来了一个令人心寒的观察:“我走访了几个受灾最重的区域,和不同救护站的人聊过……除了正常的悲伤和愤怒,有相当一部分幸存者的情绪反应,似乎……有点过于‘统一’和‘模式化’了。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被引导的、集中指向某些特定对象(如‘贪官’、‘奸商’、‘逃跑的富人’)的激烈怨恨,传播速度和烈度不太正常。”
林静云立刻警觉:“你是说……‘幻月’的渗透,可能借着轰炸造成的集体心理创伤和混乱,在加速扩散和发酵?”
“极有可能。”顾慎之面色严峻,“混乱和痛苦是心理暗示最佳的温床。如果‘新月社’的人混在难民或救援人员里,散播那些加工过的谣言,或者通过其他手段……后果不堪设想。”
敌人的毒计,与从天而降的钢铁烈火,形成了残酷的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