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帝王梦境(番外1)

那极致的苦涩在口中弥漫开,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喝下的只是寻常白水。

“娘娘…” 春桃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蔺景然叹息,“哭什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还没那么容易死。只是…别让他知道。”

接下来的几日,蔺景然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比病发前更显佛系。

她几乎足不出户,只在明曦宫内静养。按时服药,胃口不佳也强迫自己进些汤粥。

偶尔看看那本《九域风物志》,或是让春桃取了笔墨颜料,在窗边对着院中萧瑟的景致涂涂画画。

仿佛那日咳血的惊惶和宋院正的断言都未曾发生过。

只有春桃和挽风知道,她夜间的咳嗽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压抑,那染血的帕子也一日多过一日,被她们小心地藏在最隐秘处焚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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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砚凛依旧忙碌,但每日无论多晚,总会抽空来明曦宫坐坐。

有时是看着她喝完一碗参汤,有时只是在蔺景然看书作画时,坐在一旁沉默地批阅几本紧急的奏章。

他敏锐地察觉她似乎比之前更安静,更易倦怠,脸色也始终带着病态的苍白。

郗砚凛问过,她只说是冬日懒怠,又贪嘴多喝了几杯酒,伤了脾胃,养养就好。

蔺景然的眼神依旧通透平静,带着浅浅的笑意,郗砚凛便也信了。

郗砚凛让张德海盯着太医院,用好药,又赏赐了不少珍贵的滋补之物,便也只能将更多的担忧压在心底。

…………

这日,明曦宫内,蔺景然裹着厚厚的狐裘,拥着暖炉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看着一卷《山海经》。

书页停留在精卫填海那一章,墨字旁却空白着,唯有一角染了星点暗红,早已干涸。

春桃将一碗热气氤氲的参汤放在小几上,小老太婆似的絮絮叨叨,“娘娘,宋院正又让小宫女偷偷送新汤药来了。”

蔺景然淡笑,“他倒执着。老规矩,拿去浇本宫那株西府海棠,看它明年能否开出墨色的花来。”

“是。”挽风领命而去。

春桃看着蔺景然苍白的脸色,忧心忡忡:“娘娘,这都三日了,咳嗽不见好,夜里还…您真不传御医瞧瞧?陛下那边…”

“一点风寒,劳师动众做什么。”蔺景然截断她的话,端起参汤小啜一口,温热的汤水滑过咽喉,却压不住深处翻涌的痒意。

她侧过头,用帕子掩口低咳了几声,肩胛骨在狐裘下微微耸动。

春桃看得心头揪紧。

这几日因着前朝后宫皆不太平,娘娘劳心劳力,又受了些寒,竟似比往年更重了。她不敢再劝,只默默将暖炉里新添的银霜炭拨旺了些。

此时,皇后身边的扶月来了,“颖妃娘娘,皇后娘娘口谕,着您即刻前往殿凤栖宫偏殿,安抚宗室命妇。

扶月字字沉重,“北境八百里加急!雁门关外,北狄集结五万铁骑叩关!边军初战…失利。

军报已呈御前,陛下震怒,正召兵部、枢密院彻夜议事!

消息不知怎的漏了风,在宫内饮宴的宗室女眷们得了信儿,哭闹惊慌,乱成一团。

皇后娘娘在太后处侍疾,德妃娘娘事不关己…唉,场面实在压不住了,皇后娘娘让您去,务必稳住人心!”

蔺景然笑道,“本宫知道了。更衣。”

春桃急道:“娘娘,您的身子…”

蔺景然平静道,“无妨。挽风,取我那套云锦宫装来。”

她必须去。此时凤栖宫偏殿里坐着的,是大邺四品以上朝廷命官的宗亲女眷,她们的恐慌若蔓延开,足以动摇京城人心。

皇后将此任交予蔺景然,是信任,更是重担。

…………

凤栖宫偏殿,一片愁云惨雾。

丝竹早已停歇,珍馐美馔冷在案上。

数十位珠翠环绕的命妇聚在一处,或掩面低泣,或惶惶不安,更有几位性情刚烈的老夫人,正怒声质问侍立一旁、脸色煞白的内宫女官。

“我儿就在雁门军中!前线到底如何了?你们倒是给个准话啊!”一位头发花白的郡王太妃用力拄着拐杖,声音发颤。

“天杀的北狄奴!陛下定要发兵,为我夫君报仇啊!”一位年轻的侯夫人哭得几乎晕厥。

“这太平日子才过了几年?又要打仗…呜呜呜…”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女官们被围在中间,徒劳地劝着:“各位夫人稍安毋躁,军国大事,自有陛下圣裁…”

蔺景然缓步而入。她妆容精致,眉间花钿灼灼,唇上胭脂点染,遮掩了病容的憔悴。

“诸位夫人,本宫知道,诸位心系北境,忧国忧亲,此乃人之常情。

然,哭泣与慌乱,救不回雁门关,亦帮不了浴血奋战的将士。

此刻,我大邺需要的,是众志成城,是稳定后方!诸位皆是宗室砥柱、勋贵栋梁,一言一行,牵动京畿人心。

若我等先自乱阵脚,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

蔺景然将那位哭泣的侯夫人扶起,温言道:“夫人节哀,更要保重。侯爷为国捐躯,英灵不远,定不愿见夫人哀毁至此。保重自身,抚育遗孤,方是告慰英灵之道。”

蔺景然转身对那位郡王太妃沉稳道:“太妃放心,陛下已召集重臣,彻夜筹谋。咱们大邺朝立国百年,历经风雨无数,何曾惧过蛮夷?

陛下文韬武略,定能力挽狂澜!前线军情瞬息万变,朝廷自有章程,一有确切消息,必当及时晓谕诸位。”

蔺景然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条理分明,又饱含理解与共情。

既不回避战争的残酷,又坚定地传递着对朝廷、对帝王与大邺儿郎的信心。

殿内众人在她温言抚慰和沉着气度的感染下,奇迹般地缓和下来。

低泣声渐止,惶惶的面孔上也多了一丝主心骨。

蔺景然让女官们重新奉上热茶,又命人撤下冷菜,换上些清淡暖胃的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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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景然走到几位年长命妇身边,低声细语,询问关切。

蔺景然甚至提起了长孙衍将军(一位颇得命妇们好感的年轻将星)的勇武,以及户部侍郎对粮秣转运的筹算,大邺儿郎的英勇善战。

言语间暗示朝廷人才济济,并非孤立无援。

一番应对,从容不迫,滴水不漏。原本濒临失控的场面,竟被她生生稳住。

然而无人看见,蔺景然藏在宽大袍袖下的手,因极力压抑咳嗽而微微颤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尖锐的疼痛,喉间的腥甜感越来越浓重。

春桃借着为她整理衣襟的间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道,“娘娘,您脸色…撑不住了,奴婢去请御医!”

蔺景然松开紧握的、藏着染血丝帕的手,拢了拢衣袖,唇边反而漾开一抹极淡、极通透的笑意,如冰雪初融。

蔺景然强撑着又周旋了片刻,感觉胸肺间翻腾的气血已至极限。

她寻了个由头,对命妇们温言道:“诸位夫人且宽心在此用些茶点,前朝若有消息,定会即刻通传。本宫有些不适,先行告退片刻。”

她扶着春桃的手,转身走向殿后专供妃嫔更衣休憩的暖阁。

刚踏入暖阁,隔绝了外间的视线,蔺景然便再也支撑不住。

她挣开春桃的手,扑到角落的铜盆边,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噗——” 一大口暗红的鲜血,终于喷溅在铜盆清水中,迅速洇开,触目惊心!

“娘娘!” 春桃失声惊呼,眼泪瞬间涌出。

蔺景然浑身脱力,软软地靠在春桃身上,脸色惨白如纸。

她大口喘息着,望着水中那抹刺目的红,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

她喘息着,声音细若游丝,“别…声张…拿…拿水来…漱口…”

春桃泪流满面,抖着手端来温水。挽风则飞快地掏出自己的帕子,浸湿了为蔺景然擦拭唇边血迹,又迅速将染血的帕子藏入袖中。

就在这时,郗砚凛大步走了进来。

张德海躬身紧随其后,脸上带着忧急。

“景然!怎么回事?!”

郗砚凛厉声喝问。

春桃扑通跪倒,断断续续哽咽:“回、回陛下…娘娘她…她只是风寒未愈,方才在殿内劳神,又受了点气…一时急怒攻心…”

郗砚凛冷冷道,“张德海!立刻传太医!”

蔺景然只觉得天旋地转,晕倒。

郗砚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春桃和挽风将蔺景然架了起来,迅速向殿外移动。

他看着蔺景然无力地倚在挽风臂弯,看着她裙裾上刺目的血痕,看着她惨白如金纸、毫无生气的脸…

“陛下…” 张德海捧着一件厚实的玄狐大氅,小心翼翼地靠近。

郗砚凛回神,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玄色的衣袍在身后带起一阵冷风。

“娘娘!娘娘您撑住啊!” 春桃带着哭腔的呼喊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惶。

挽风咬着牙,几乎是半抱着蔺景然疾行,脚步快得惊人。

春桃紧随在侧,一手稳稳托着蔺景然的手臂,另一手始终搭在她腕脉上,眉心紧锁。

凛冽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劈头盖脸地打来。宫道上的积雪已被踩实,又覆上新的白絮,每一步都湿滑难行。

郗砚凛几步便追上了他们。

“陛下!雪太大了!” 张德海气喘吁吁地撑着伞追上来,试图将伞遮在郗砚凛头顶。

“滚开!” 郗砚凛挥手,竟将张德海手中的油纸伞狠狠打落在地!

“啪嗒”一声,伞骨断裂,油纸在风雪中无助地翻滚了几下,便被迅速覆盖上一层白雪。

张德海僵在原地。

郗砚凛大步走到蔺景然身边,将那个冰冷、染血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

漫天飞雪失去了伞的遮蔽,瞬间便落满了他的肩头、发顶,也落在了他怀中蔺景然的脸上、发间、染血的衣襟上。

冰冷的雪片贴上蔺景然滚烫的额头,引得她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呻吟。

郗砚凛抱着蔺景然,顶着扑面而来的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明曦宫的方向,疾行而去。

每一步都踏碎厚厚的积雪,留下深深的印痕。

玄色的帝王常服与素淡的妃嫔衣裙在狂舞的飞雪中紧紧相贴,转瞬便被染成一片素白。

挽风和哭哭啼啼的春桃也慌忙追在后面。张德海愣了一瞬,一拍大腿,也顾不得捡那破伞,撩起袍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上去。

风雪呼啸,卷过寂寥的宫墙甬道。郗砚凛抱着蔺景然的身影,在漫天皆白的世界里,固执地前行。

雪片落在他紧抿的唇上,落在他紧锁的眉间,也落在他怀中人苍白如雪的容颜上。

“冷…” 怀中的人儿在无意识的昏迷中,发出一声微弱的呓语,身体本能地往他怀里唯一的热源处缩了。

郗砚凛抱着她的手臂一颤,他下意识地收拢臂弯,将她更密实地护在自己胸前,试图用宽大的衣袖遮挡些风雪。

小主,

风雪更大了,几乎迷了人眼。明曦宫的飞檐斗拱终于在前方风雪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开门!快开门!娘娘回来了!” 挽风带着哭腔的嘶喊穿透风雪。

明曦宫的宫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墨书和清风惊惶的脸出现在门口。

当看到被郗砚凛紧紧抱在怀中、面无人色、衣襟染血的蔺景然时,两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郗砚凛抱着蔺景然径直穿过跪倒的宫人,大步流星踏入明曦宫正殿。

殿内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却丝毫化不开郗砚凛眉宇间的寒冰,更暖不了怀中人冰冷的体温。

他将蔺景然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贵妃榻上,“太医!太医何在?!”

张德海声音发颤,“回…回陛下!柳七已经去催了!想必…想必快到了!”

挽风将备好的参片塞入蔺景然齿间,春桃则端来温热的蜜水,用银匙小心翼翼撬开她的唇,一点点喂进去。

然而蔺景然牙关紧咬,喂进去的水大半又顺着唇角流了出来,混着未干的血迹,更显凄艳。

“娘娘…娘娘您张嘴啊…” 春桃急得直掉眼泪。

“陛下…宋院正到!王院判到了!”

头发花白、提着沉重药箱的王院判几乎是被人架着冲了进来。

王院判抖着手搭上蔺景然的脉搏。

老太医的眉头越拧越紧,脸色也越来越沉,他收回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回…回禀陛下!颖妃娘娘此乃…急症攻心,五内郁结,引动旧疾!心血大耗,元气溃散!脉象…脉象凶险异常!若…若不能及时固本培元,稳住心脉,恐…恐有不测啊陛下!”

郗砚凛紧握的拳头指甲渗血,笑道:“宋院正,王院判,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要什么药,务必将颖妃给朕治好!若有差池…太医院众人,就换人吧。”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老臣…老臣定当竭尽全力!”宋院正和王院判连连叩首。

郗砚凛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春桃和挽风,声音却压抑得异常平静:“说。何时开始的?瞒了朕多久?”

春桃重重磕了个头,带着哭腔:“陛下息怒!娘娘…娘娘是怕您担心!这旧伤是…是当年在小产那会儿,落下的根儿!这些年一直仔细养着,只在秋冬换季时偶有不适…

这次…这次是北境军情来得突然,娘娘在凤栖宫偏殿强撑着安抚命妇,一时急忧才…” 她不敢再说蔺景然连日来夜不安枕。

“好…好得很…”郗砚凛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戾的笑。

“传旨!明曦宫上下,知情不报,护主不力!掌事宫女春桃、挽风,杖二十!等颖妃病愈再罚。其余人等,罚俸三月!再有下次,提头来见!”

冷酷无情的旨意,如同殿外呼啸的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春桃和挽风脸色惨白,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重重磕头:“奴婢领罚,谢陛下恩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