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冬阳茶语

与妖记 郑雨歌 5691 字 2个月前

她的语气很温和,但问题很直接,显示出她作为语文科主任、作为资深教师的敏锐。

杨霄雨笑了,那是一种被看穿后的、略带不好意思的笑容。

“不是,这是闲聊,”她连忙说,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变得更加端正,“我这次过来,主要是想问问关于‘深蓝杯’的事情。”

她从带来的浅蓝色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方案,双手递给张翠红。

“这不是马上就因为新年放假了嘛。”杨霄雨解释道,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认真,“我想知道主任这边,有没有想法或者意愿召集那些参加‘深蓝杯’知识竞赛的同学回来集训。毕竟下学期一开学,市里的初赛就要开始了,时间很紧。”

张翠红接过方案,却没有立刻看。她将方案放在茶桌一边,重新端起茶杯,小口啜饮着。阳光在她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点亮光,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以前学校有这样子的传统吗?”

她的问题很关键,直指核心——任何决定的做出,都需要参考过去的惯例。

杨霄雨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轻,但很肯定。

“没有。”她补充道,“我问过几个老教师,都说以前都是让学生自己在家复习,开学后再集中训练。”

张翠红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壁,那是一个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现在照在了她身后的书架上,那些厚重的辞典、文集在光线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那还是不要了吧。”张翠红最终说道,语气很温和,但很坚定,“毕竟过年这么开心的日子,还是不要让这些孩子又浪费自己的假期,跑回来吧。”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从三楼望出去,可以看到远处的操场,有班级正在上体育课,学生们穿着厚厚的冬季校服,在跑道上慢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清晰可见。

“他们这个年纪,”张翠红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难得的柔软,“应该和家人在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走亲访友。学习很重要,但生活也很重要。我不想让‘深蓝杯’变成压垮他们的又一根稻草。”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经过斟酌。这不仅仅是一个工作决定,更是一个教育者对学生的理解和关怀。

“我最近在整理资料,”张翠红转回头,看向杨霄雨,“到时候给他们多发几张卷子、一些复习提纲,让他们在家自己安排时间学习,就好了。你觉得呢?”

杨霄雨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那当然是好啦。”她说,语气轻松了许多,“我想同学们知道这个消息也是会很开心的。毕竟,谁不想在家过年呢?”

张翠红点点头,端起茶壶,为两人的茶杯再次续上茶。这一次,茶汤的颜色已经变淡,呈现出更浅的金黄色,但香气依然清雅。

“那行,那就这样子安排吧。”她最终拍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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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霄雨点点头,端起茶杯,这一次是真的放松地喝了一大口。茶水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一种从内而外的暖意。她放下茶杯,身体也向后靠了靠,藤椅同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办公室里的氛围变得更加轻松了。正事谈完,接下来的就是真正的闲聊。

阳光继续缓慢移动,现在已经离开了茶桌区域,爬上了对面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张翠红自己写的,颜体楷书,内容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墨色深沉,装裱素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有味道。

“杨老师也是在元旦晚会结束之后就没有见过夏语了,是吗?”张翠红突然问道,话题又转回了那个少年身上。

她的问题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杨霄雨能感觉到其中隐含的关心。

“是啊,元旦晚会之前也有很长时间没有见他了。”张翠红点点头,目光落在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上,“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那是老师对学生本能的关心。

杨霄雨笑了,那是一种“被您看穿了”的无奈笑容。

“没啥事,”她说,但很快又补充道,“只是突然想到之前有学生在我面前说过的一些事情而已。”

她的措辞很谨慎,显示出这个话题的微妙。

张翠红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茶桌上,那是一个“愿闻其详”的姿态。

“哦?”她笑问道,“是什么事啊?”

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可以看见她眼角的细纹,那些纹路不是苍老的痕迹,而是岁月赠予的、智慧的印记。

杨霄雨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该不该说,该怎么说。几秒钟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我听学生说,文学社的多媒体教室的申请手续都弄下来了,但是却迟迟没有去正式接收多媒体教室,也没有在学生会那边备案记录。”

她说完,仔细观察着张翠红的反应。

张翠红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然后,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才缓缓说道:

“哦。那可能是夏语那小家伙跟学生会那边没有沟通到位吧。”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种事情,”张翠红补充道,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以前就不是很擅长。”

这话里有话。

杨霄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她追问道:“他以前就做过学生干部了?”

她的问题很自然,既承接了张翠红的话头,又将对话引向了更深的层面。

张翠红点点头。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看着里面的茶汤。茶汤在阳光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光泽,几片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来的叶片轮廓清晰可见。

“嗯,”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特有的悠远质感,“那是初一的事情。”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记忆的碎片。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现在照在了那盆文竹上,细密的叶片在光线下几乎透明,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会他的成绩不错,平日里的表现也挺好,”张翠红继续说,语速很慢,“所以综合老师们的意见,都愿意推荐他去团委,让他做一个团委干部。初一的孩子,能做团委干部的很少,大家都觉得这是个锻炼的机会。”

她的声音在这里低了下去,像是音乐中的渐弱。

“但或许就是这个推荐吧,”张翠红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让他在日常的一些工作里,让不少同学都对他‘另眼相看’。”

她用了“另眼相看”这个词,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批评,也不是惋惜,更像是一种对人性复杂性的理解和接受。

“深蓝市那个地方,”张翠红继续说,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是一个容纳性很强的地方,所以学生也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家庭背景、成长环境差异很大。难免就有一些学生,跟社会上的人走得很近。”

她说得很含蓄,但杨霄雨听懂了。她的心微微一紧。

“是后面夏语出了什么事吗?”杨霄雨问道,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紧张。尽管知道夏语现在好好地在这里,但听到这样的往事,还是让人揪心。

张翠红转回头,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在温暖的阳光下,在那个充满茶香的空间里,这个点头显得格外沉重。

“是。”张翠红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暗流涌动,“作为学生干部,必然在日常的一些工作中,会让个别的同学看不过去。或者说,他们会觉得学生干部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之类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但这一次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茶杯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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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一些同学,”张翠红的声音更低了,“会约上所谓的社会人士,对学生干部进行一些恐吓或者欺负。”

“而夏语,”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在一次放学的回家途中,就被所谓的社会人逮住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阳光依旧温暖,茶香依旧清雅,但氛围完全变了。那种轻松惬意的闲聊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一种成年人才懂得的、关于成长的残酷真相。

杨霄雨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那是受伤了吗?”她问,声音有些发紧,“难道学校附近都没有人看到吗?”

她的问题很急,显示出她真正的关心。尽管知道这是过去的事情,尽管知道夏语现在安然无恙,但听到这样的往事,还是让人后怕。

张翠红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别激动,”她的声音恢复了温和,“事情没有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