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以为主动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扮演个‘讲义气’的角色,这事就算完了?夏语他就没错了?”
他的目光转向夏语,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明显的、近乎挑剔的阴阳怪气:“夏语,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翅膀硬了,名气大了,又是团委副书记,又是文学社社长,还在晚会上出了那么大风头,就可以不用把学校的纪律、把老师的话放在眼里了?是不是觉得,同学之间‘互助’一下,无伤大雅,老师也管不着你了?啊?”
这番话,已经超出了单纯批评抄袭作业的范畴,隐约指向了夏语近期迅速提升的“名声”和“地位”,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市侩、嫉妒和权威受到隐约挑战的不快。
办公室里的另外两位老师,虽然依旧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似乎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吴辉强脸色一变,张嘴还想再为夏语辩解什么,却被夏语轻轻拉了一下袖口制止了。
夏语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王文雄那带着审视和责难的眼神。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既没有惶恐,也没有被冤枉的愤怒,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清晰。
“王老师,”夏语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首先,我和吴辉强同学互相抄袭作业,这件事情,确实是我们做错了。违反了学校纪律,也辜负了老师的信任。这一点,我们承认错误,没有任何辩解。”
他先坦然承认了基本事实,态度端正。接着,话锋微微一转:
“您要罚,要骂,我和吴辉强都愿意接受,没有任何怨言。刚才吴辉强主动承担责任,也是基于这个认识。所以,王老师,如果您觉得有必要,就直接按照规定处罚我们吧。我们接受。”
他的语气诚恳,但话语间却巧妙地堵住了王文雄继续借题发挥、上升到“态度问题”或“恃宠而骄”层面的可能。我把错误认了,处罚我也接受,你还要怎样?
王文雄被夏语这番不卑不亢、逻辑清晰的话噎了一下。他盯着夏语看了几秒,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过分平静的脸上找出一点桀骜不驯或者心虚的痕迹,但他失败了。夏语的眼神清澈坦荡,只有对错误的承认和对处罚的接受,没有他预想中的顶撞或慌乱。
这反而让王文雄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旺了一些。他习惯了学生在他面前要么低头认错、瑟瑟发抖,要么梗着脖子不服、然后被他更严厉地压制。像夏语这样,明明承认错误,却又仿佛掌握着某种话语主动权,让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怎么?”王文雄的声音更加阴阳怪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讥讽,“我还不能说你们两句了?‘直接处罚’?夏语,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连批评教育你们的资格都没有了?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是‘风云人物’,我王文雄就得对你客客气气,凡事顺着你的意思来?”
他试图将话题再次引向“夏语骄傲自满、不尊师长”的方向。
夏语心中微微叹息。他知道王文雄的脾性,也知道对方对自己那种微妙的、源于家境和成绩(并非顶尖)的偏见,在此刻因为自己“出名”而可能被放大了。但他并不打算陷入这种无意义的口舌之争和情绪对抗。
“王老师,您误会了。”夏语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学生对师长的尊重,“我从来没有说过,也从来没有想过‘不用老师管’或者‘老师没资格批评’这样的话。刚才我的意思很明确:我们犯了错,认错认罚。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坦然地看着王文雄,缓缓补充道:“如果因为我表达不够清楚,让老师产生了误解,那我向您道歉。还望王老师……明鉴。”
最后“明鉴”二字,他说得轻而清晰,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更深的安静。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持续不断的、低微的“嗡嗡”声。另外两位老师似乎也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虽然没有看过来,但注意力显然已经被这边的对话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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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雄的脸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看着夏语,这个学生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伶牙俐齿,思维清晰,态度上又抓不到明显的把柄。继续纠缠于“态度”问题,恐怕自己占不到便宜,反而显得自己这个老师心胸狭隘、揪住不放。
他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借此平复了一下情绪,也掩饰了一丝尴尬。再次放下杯子时,他的脸色依旧严肃,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训诫的口吻,少了些刚才的尖锐。
“……哼,这次就算了。”王文雄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夏语和吴辉强脸上扫过,“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下次,我再发现你们俩,或者你们任何一个人,还有抄袭作业的行为,那就不是叫到办公室来说几句这么简单了!非得把你们家长请到学校来不可!”
他特别强调了“家长”二字,这是他对付大多数学生的“杀手锏”。
“还有,”他补充道,目光尤其在夏语和吴辉强之间来回逡巡,“如果再有其他科任老师跟我反映,说你们俩上课交头接耳、影响课堂纪律……那我就立刻把你们的座位调开!听到没有?”
调开座位!这对习惯了做同桌、插科打诨、互相照应的夏语和吴辉强来说,无疑是一个更具实际威胁的惩罚。
果然,听到这里,夏语和吴辉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情愿。
但下一秒,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异口同声,用无比响亮、无比“诚恳”的语气回答道:
“请王老师放心!我们一定痛改前非,认真学习!绝不再犯!”
声音之大,把办公室里另外两位老师都惊得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王文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表决心”弄得一愣,看着面前两个瞬间变得“乖巧无比”的学生,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狠话,却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
“行了行了,记住你们说的话!赶紧回教室上自习去!别在这里杵着碍眼!”
“是!谢谢王老师!”两人再次异口同声,然后动作迅速无比地转身,一前一后,几乎是踮着脚尖、以最快的速度溜出了办公室,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仿佛还能听到他们如释重负的、极其轻微的出气声。
王文雄坐在椅子上,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脸色变幻不定。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却发现茶早已凉透,带着一股涩味。他悻悻地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有些放空。
“这两个小子……”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尤其是那个夏语……滑不溜手。看样子,光是口头警告不行,得找个机会……真得把他们俩的座位调开才行。坐在一起,互相影响,迟早还要给我惹事。”
他似乎在说服自己,这个决定是为了学生好,是为了班级管理。但内心深处,是否也掺杂着对夏语那种超出他掌控的“影响力”和“独立性”的一丝忌惮和不适?或许连他自己也未必分得清。
办公室外,走廊里。
脱离了办公室那压抑的气氛,夏语和吴辉强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冬夜走廊的空气清冷而新鲜,让人精神一振。
“我靠,吓死老子了!”吴辉强拍着胸口,心有余悸,“老王今天吃炸药了?火气这么大?尤其是对你,老夏,那话里话外的,啧啧。”
夏语双手枕在脑后,慢慢往教室方向走,脸上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他一直都那样。只不过现在看我‘出名’了,可能心里更不爽利吧。没事,习惯了。”
吴辉强跟上他,凑近了,有些担忧地问:“哎,老夏,你说……老王最后说的,要把我们俩调开,是真的还是假的?吓唬我们的吧?”
夏语脚步没停,目光看着前方被灯光照亮的走廊尽头,语气随意:“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吴辉强急了,“要是真调开了,谁给你打掩护?谁给你带零食?谁跟你上课传纸条……啊不是,是谁跟你进行学习上的深入交流?”
夏语被他逗乐了,侧过头看他一眼,笑道:“就算是真的,你能改变吗?还是我能改变?”
吴辉强一愣,随即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下来:“他那尿性,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谁能改变啊?”
“那就是咯。”夏语耸耸肩,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既来之,则安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来的总会来,谁也没办法。”
吴辉强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淡定模样,心里那股郁闷更重了,长长地叹了口气,垂头丧气。
夏语看他那副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行了,别垂头丧气的。就算真调开了,也就是不做同桌而已,不还是一个班的吗?抬头不见低头见,有啥区别?再说了,说不定老王就是随口一说,过两天自己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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