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他放下杯子,吐出一口带着茶香的热气,这才看向夏语,脸上露出惯常的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等久了吧?这丫头,今天状态不错,就想多练一会儿,把上周落下的进度补上点。”
夏语将茶壶往东哥那边推了推,笑道:“哪有等很久。看东哥教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我都不好意思打扰。这都快一个小时了吧?一节体验课这么长时间,东哥你可真是业界良心。”
东哥闻言,眼睛一瞪,笑骂道:“臭小子,瞎说什么。哪里有一个小时?满打满算,连讲解带练习,也就四十多分钟,一节课的标准时长而已。还想诓我?”他指了指墙上那个老式猫头鹰挂钟,“你进来的时候大概两点十分,现在……喏,差五分钟三点。想骗我多给你打折啊?没门儿!”
夏语被拆穿,也不尴尬,只是“嘿嘿”一笑,拿起茶壶又给东哥续上水。他知道东哥其实不在意这些,只是喜欢这样斗嘴。
东哥又喝了一口茶,滋润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说话而有些干涩的喉咙,这才问道:“怎么今天有空跑我这里来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还以为元旦晚会结束了,你这大忙人就把我这小庙给忘了呢。怎么,不用陪你的‘冰山美人’站长?不用处理你的文学社千秋大业?不用去篮球场挥洒汗水?”
一连串的调侃,带着东哥特有的粗粝和直接,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夏语放下茶杯,坐直了一些,脸上换上认真的表情:“东哥,瞧您这话说的。我来这里,又不是为了某种特定的、功利的目的才来的。”他顿了顿,语气真诚,“只是……单纯地想您了,过来看看,聊聊天。不行吗?”
“想我?”东哥刚入口的茶差点喷出来,他瞪大眼睛,用一种近乎惊悚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夏语,然后夸张地抱了抱自己的胳膊,“什么啊?你想我?什么意思?你一个十七八岁的帅小伙,喜欢我这个四十出头、不修边幅的大老粗?没搞错吧?夏语,我虽然欣赏你,但我的取向可是很正常的啊!你可别吓我!”
夏语被东哥这过度反应弄得哭笑不得,连忙摆手:“东哥!停停停!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我的意思是,那天跟你们和乐队几个兄弟吃完庆功饭之后,这都过去两天了,我一直没过来。想着您这边可能白天要上课,我也有些其他琐事要处理,所以就拖到了今天。本来我早上就打算过来的,可是……”他想起上午那条短信和随之而来的心绪不宁,话头微微一顿,旋即自然地接上,“谁知道,一不小心睡过头了,醒来就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所以,下午才过来。您懂的哈。”
他巧妙地将上午的真实情况略过,用一个“睡过头”的常见理由带过。
东哥盯着夏语看了两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夏语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有惯常的、带着点晚辈对长辈的亲近和一点点赖皮的笑意。东哥这才收敛了夸张的表情,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我不懂。我一个孤家寡人,吃饱了睡,睡醒了琢磨点乐器,偶尔教教学生混口饭吃,日子简单得很,不懂你们这些学生娃丰富多彩、计划赶不上变化的假期生活。”
“孤家寡人?”夏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他小心地观察着东哥的神色,试探着问,“不可能吧?东哥,我知道您一直没结婚,可是……您不是也跟我提过,当年有过喜欢的人吗?怎么?后来……没去追?还是……”
东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夏语,目光很深,不像平时那样总是带着笑意或调侃。那目光里似乎沉淀了很多东西——时光的灰尘,过往的碎片,某种深藏的遗憾,或者仅仅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静。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夏语,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店内的空气仿佛也跟着安静下来。只有电热水壶因为保温而偶尔发出的轻微“嗡嗡”声,以及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市声。
夏语被这长久的凝视看得有些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变得尴尬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了一个不该轻易触碰的、属于东哥私人领域的角落。
“额,这个……”夏语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地移开视线,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我就随口问问,您就当是闲聊,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哈。真的,我没别的意思。”
东哥终于收回了那深邃的目光。他没有看夏语,而是低下头,凝视着自己杯中琥珀色的茶汤。茶水表面因为刚才的晃动而泛起细微的涟漪,倒映出天花板上灯管的模糊光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然后,他用一种很轻、很缓,像是在对夏语说,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是对着杯中倒影倾诉的语调,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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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夏语从未听过的、近乎叹息的悠远。
“哪里还有什么……‘追’的机会啊。”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夏语心湖。他仿佛能从那平淡的语调里,听出背后可能隐藏的一段漫长时光,一份无果的守望,或是一个早已在岁月中风化的故事。
但东哥没有让这种情绪蔓延开来。几乎在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他就抬起了头。脸上那种悠远的、带着淡淡怅惘的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被一贯的、爽朗又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取代,快得让夏语几乎以为刚才那一瞬间是自己的错觉。
“行了,别琢磨你东哥那点陈年旧事了。”东哥挥了挥手,仿佛要挥散空气中那不存在的阴郁,语气恢复了轻快,“说说你吧,今天专门跑过来,总不会真的就是‘想我’了吧?是有什么事?还是又看中我店里哪样宝贝,想弄点什么走啊?”他故意用审视的目光扫过夏语,好像夏语是个专来“打秋风”的。
夏语也配合地露出“嘿嘿”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心里却对东哥刚才那一瞬间的流露记下了。他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多言的过去,尤其是东哥这样年纪、经历显然不简单的人。他不再追问,顺着东哥的话头接了下去。
“还真有点小事。”夏语坐正身体,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东哥,元旦晚会结束了,我想着,小钟、阿荣他们是不是在您这边还有固定的课程在上啊?我记得阿荣的鼓课好像还没结束?”
东哥眉毛一挑,反问道:“怎么?你也想来上课啊?可是你来,我还有什么可以教你的吗?”他掰着手指头数,“基础的乐理,你门儿清。吉他弹唱,你够用。贝斯,你之前在深蓝市的时候就上过系统的入门和提高课,现在自己玩乐队,实践就是最好的老师。舞台经验,你们刚经历了一场成功的演出。怎么,还想报个高级研修班?我这里可没这个项目。”
他顿了顿,看着夏语:“是想继续在贝斯上深造,提高技术?有具体的想法吗?”
夏语点了点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的、对某种技艺巅峰的向往和挑战欲:“嗯,既然现在有了自己的贝斯琴,总不能让它闲着,或者只停留在目前的水平。毕竟……现在课业和社团暂时没那么紧张了,我想趁还有点时间,再往前走走。”
“你还有时间?”东哥毫不客气地笑了,笑容里满是“你别逗我”的神色,“你怕是贵人多忘事,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了吧?实验高中团委副书记、文学社社长、篮球狂热者、乐队主唱兼贝斯手……夏语同学,你告诉我,你的‘时间’这两个字,是不是跟我们的理解不太一样?你会有大块的时间来系统上课?大忙人。”
被东哥这么一数落,夏语也有些讪讪。他知道东哥说得没错,自己的时间就像一块被各种任务切割得七零八碎的拼图,很难找出完整的一大块。
“东哥……”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求饶的意味。
东哥看着他有些窘迫又坚持的样子,摆了摆手,笑道:“好好好,你有时间,你最闲了,行了吧?那你具体有什么想法?想学什么风格?Funk?爵士?还是想继续深挖摇滚贝斯的线条?”
夏语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点兴奋:“东哥,我想学那个。《冷雨夜》的贝斯solo。最经典的那个solo段。”
“《冷雨夜》?”东哥微微一愣,随即了然,“91年生命接触演唱会那个版本?黄家强弹的那段?”
“对,没错,就是那个!”夏语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渴望,“那段solo,简直是贝斯手的‘圣经’之一。旋律性、情感表达、技术难度,都太完美了。我一直想学,但总觉得火候不到,不敢轻易碰。现在……我觉得可以试试了。”
东哥摸着下巴,思考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划着圈。“是个经典曲目,里程碑式的。”他客观地评价道,“旋律深入人心,技术细节丰富,对右手的控制力和左手的揉弦、推弦要求都很高。但是……”
他看向夏语,目光锐利:“以你现在的底子和悟性,如果真的集中精力攻克,我估计……最多三四节课,带你理清思路、抓住要点、纠正细节,剩下的就是你自己大量的、枯燥的重复练习,直到肌肉形成记忆,情感融入技术。其实没必要特意在我这里报一个长期的课程。我可以把谱子、需要注意的要点、练习方法给你,你自己练,遇到卡住的地方再来问我,这样效率更高,也省钱。”
东哥说的很实在,完全是站在为夏语考虑的角度。
但夏语却摇了摇头,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靠在沙发背上,但眼神里的坚持没变:“东哥,您就不能当我……是想要一个更正式、更系统一点的学习环境和督促吗?或者,我就想每周有个固定时间,来您这儿,沉浸在音乐里,暂时忘掉其他事情呢?”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点“翻旧账”的狡黠,“想当初,我刚认识您那会儿,您可是很认真、很诚恳,甚至有点‘死缠烂打’地劝我来上课的哈。我可都记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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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往事,东哥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窘迫,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短短的胡茬,笑道:“咳……那时候我不是不知道你的真实水平嘛。看你拿着把烧火棍似的练习琴,还以为是个纯粹的、需要从头教起的初学者。谁知道你小子藏得挺深,基础打得不错,耳朵也好,乐感更是天生的。经过这几个月相处,你们乐队排练,我看也看得差不多了,你的水平在哪儿,我心里有数。所以就觉得,再让你按部就班上那些入门、初级课程,纯粹是浪费你的时间和我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