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的,是一封信。一封永远不会寄出,收信人也永远不会知晓的信。
你好。
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像这样,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给你写信了。
写下这个熟悉的、却只能在心里默念的称呼,林晚的笔尖停顿了片刻。墨水在纸上微微洇开一个小点,像一滴不小心坠落的泪。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或许,你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看到这些散落在纸张上的、杂乱无章的字句。它们就像深秋的落叶,盘旋着最终归于尘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记录它们的那阵风。
但我却始终无法阻止这颗心——这颗想要对你说话、想要把那些无法当面言说的思绪,付诸笔端的心。它像个任性的孩子,固执地要用这种方式,完成一场无人见证的对话。
如果有打扰,请原谅我这微不足道的、一厢情愿的倾诉。
笔迹在这里变得有些急促,仿佛急于为这份“打扰”开脱。
我不小心,忘记了初次见你的确切日子。是某个匆忙的课间走廊擦肩?是某次集体活动中的遥远一瞥?还是开学典礼上那片黑压压人群里,一个模糊的侧影?记忆像个淘气的孩子,把那些最初的碎片弄丢了。你会怪我吗?
她的笔尖轻柔地划过纸面,带着歉意,也带着一丝怅惘。
可是,我记得“认识”你的日子——那个阳光透过综合楼三楼窗户、在灰尘中形成光柱的下午,文学社社委竞选。
那一刻的你,是那样的不同。我看到了快乐,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点恣意的快乐;看到了勇敢,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敢于站上陌生讲台侃侃而谈的勇敢。那样的你,身上仿佛自带光环,轻易就攫取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但是,很奇怪,我好像也仅仅只是在那一天,看到过那样光芒四射、毫无阴霾的你。
笔迹在这里变得缓慢,带着思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因为从那次之后,我就再也看不到那样状态的你了。光芒似乎被什么收敛了起来,或者……被一层薄薄的、名为“责任”或“心事”的纱幕轻轻笼罩了。
她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下午的场景。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身姿挺拔地走上讲台。阳光恰好落在他肩头,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他开口,声音清朗,逻辑清晰,谈及对文学社的构想时,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彩。但林晚却敏锐地捕捉到,在那份从容不迫和偶尔流露的桀骜不驯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疲惫?或者说,是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深藏的忧伤?
她继续写道,笔触变得更加细腻,仿佛在用文字作画,仔细描摹记忆中的那个形象:
身着白衬衫的你,从容不迫地走上讲台,淡定自若地发言。你身上有种桀骜不驯的个性,但那桀骜之下,我却又窥见了一股……明媚的忧伤。是的,明媚的忧伤,这个词或许矛盾,却是我当时最真切的感受。
看着那样的你,我莫名地……心疼。觉得你那偶尔流露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悲伤倦容,惹人生疼。那感觉,不像锐器划伤的刺痛,而像那些割在皮肤上的、微笑般的疼痛——起初只是细微的触感,顺着身体上的每一条神经,悄无声息地蔓延,最终抵达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在那里引起一阵突突的、沉闷的跳动。
她的笔停住了,似乎沉浸在那份遥远而清晰的“心疼”里。过了几秒,才继续:
那些沉睡已久的、关于“孤独”和“背负”的记忆,突然被你唤醒了。它们沿着记忆里发黄的、每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又或许是某个曾经同样让我感到心疼的长辈或故人,重新附上了魂魄,在你身上找到了投射。你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寂寞,有些疼痛,有些张扬,又有些……不知所措。
小主,
漫长的青春时光隧道,有时候就像一条黑暗、潮湿又闷热的洞穴,让人喘不过气。而青春本身,则像是悬在头顶上方的点滴瓶,里面的液体有热情、天真、无忧无虑,一点一滴,正在不可逆转地流失干净。
林晚的笔迹在这里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探寻某种更深的隐喻:
而你,从我隐约注意你的那个冬天,是零四年的冬天?记忆模糊了,走到现在这个零五年的春天,似乎一直都是那样,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这样的日子里,你的眼神,有时候会蒙着一层淡淡的“断层”,仿佛看到的只是触手可及的明天,却对更远的未来感到迷茫或负重。这总是让我……心疼不已。
她翻过一页,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笔尖在新的一页上继续游走:
我曾试图,透过你偶尔分享的零星碎片,窥探你的内心世界——你称之为“灰色空间”吗?那些偶尔闪现的、真正的快乐瞬间,是和乐队伙伴在一起的时候吗?那些你写在社刊角落的、带着淡淡忧伤的短诗或随笔,还有你偶尔流露出的、对过去的怀念……这些,是不是你在这纷繁人间,偶尔迷失又努力寻找自我的证据?
你总说想念“过去”。其实我明白,你或许不是想念那段抽象的时光,你只是想......念过去里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份纯粹的感觉。又或者……更直接地说,你想念的,只是“那个她”而已。
写到这里,林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笔尖重重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明显的墨点。那个“她”,自然是指刘素溪。今天咖啡馆外阳光下,两人并肩而立、亲密低语的样子,再次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强迫自己移开思绪,继续写道,笔迹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会有天使替我爱你”——这句话,听起来多么浪漫,多么充满慰藉。但有时候我觉得,这或许只是一个美丽又残忍的骗人借口。如果那个“她”曾经是守护你的天使,那么她的离开又或者是某种意义上的“缺席”,是不是意味着……她并没有好好地、一直地守护着你?
让你独自一人,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夜里,默默流泪到天亮。当黎明终于到来,阳光驱散黑暗,照在你脸上时,剩下的,或许只有枕边未干的泪痕,和眼里那不再清澈璀璨、取而代之的、让我心疼的迷离与疲惫。
她的笔速加快,仿佛在宣泄某种情绪:
有人说,童话里“放羊的孩子”是说谎的。而你在我看来,就像是另一种“放羊的星星”——一颗看似在坚定轨道上运行、散发光芒的星,内心却或许承载着不为人知的孤独与漂泊感,你的光芒,有时是为了照亮别人,有时却照不亮自己的某些角落。
我曾想象过,在灿烂阳光下,你脸上带着那种偶尔流露的、有点邪气又有点无奈的微笑,奋力奔跑起来的样子。那该是一种多么充满生命力的画面!但不知为何,我又觉得,那奔跑的背后,或许藏着一丝苍白的无奈。这座城市,这个世界,有时候过于“伪装”,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以至于你也只能,在感到疼痛的时候,努力笑着对别人、或许也是对自己说:“不痛,没事。”
笔迹又慢慢舒缓下来,带着更深的怜惜:
总是可以听到你说有时是开玩笑,有时是感慨,生活很累,很烦。学业、社团、人际关系、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家族期待……压在你年轻的肩膀上。在那一刻,我才恍惚发现,褪去所有光环和职务,你也像个孩子,一个满身疲惫、却不得不努力挺直脊梁的孩子。而我,却因为你的这一点不经意流露的“孩子气”,从头至尾,将心狠狠地疼了一遍。
她停了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台灯的光晕之外,寝室的轮廓模糊不清,像她此刻有些迷茫的心境。
不管我最终是你生命里一个匆匆的过客,还是一个能偶尔说上几句话的朋友,我都清楚,我无法驱散你心中可能存在的阴霾,也无法让你真正地“复活”那颗或许因某些事而沉寂的部分。
因为,那或许只是专属“守护天使”的职责。而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不是吗?
在你转身的时候,能给你安慰、让你不再孤独的,不会是我。想到这个,有时候……也只有泪流满面。是吗?
她写下了这个问句,却知道永远不会有人回答。
新起一段,笔迹变得更加沉静,仿佛在总结,也像是在劝慰:
生活,因为很累、很辛苦,才显得那些短暂的甜和美格外珍贵。也正因为那些瞬间太美、太值得留恋,我们才愿意忍受过程中的“累”。这是一个循环,或许也是成长的代价。
所以,你要学会勇敢地往前走。即使负重,即使偶尔回望。而我……
她在这里犹豫了很久,墨水在笔尖凝聚,几乎要滴落。最终,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
我会一直在你的身后。不是想要跟随,也不是奢望并肩。只是……在一个你如果偶然回头、或许就能看见的地方。安静地,存在着。知道吗?
小主,
青春这条路,我们都是这样跌跌撞撞地走来,难免弄得遍体鳞伤。从你身上,我好像也更深刻地明白了那句话:有些遇见,发生的时机不对,场景不对,身份不对……那么,再美好,再心动,终归也不过是一场“遇见”而已。那样子的遇见,留下的,往往只有深夜独自咀嚼时,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伤痛。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继续写道:
你总是笑我,说我有时候傻傻的,是个“笨女人”。曾几何时,在被你那样调侃之后,我也有那么一瞬间,认真地扪心自问:我到底是不是真如你口中所说的那样“笨”?然后,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或许……是吧。
在有些事情上,我好像真的不够聪明,不够果断。比如,总是期待下一个雨季来临的时候,巷口会出现一个恰好为我撑伞的人;比如,总希望天气能像小时候那样,有明显的、带着暗示性的变化,晴是晴,雨是雨,没有那么多暧昧的阴霾。
我不喜欢下雨天,却莫名痴迷淋雨的感觉——那种被雨水彻底包裹、仿佛与世界隔开的孤独与清醒。我也不喜欢冬天,因为在寒冷的冬天里,每个人都把自己裹进厚厚的大衣,像是筑起了心防,忘记了人与人之间最初的、简单的温暖,只剩下一种任凭孤独和心事蔓延到极点的清冷。
笔尖在这里流畅地滑动,倾诉着那些平日无人可说的、细微的感受:
我的脑海里,一直忘不掉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或许你只是随口一提,但我记住了。你说:“在一个人身上投入过多的信任和期待,当结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完美时,剩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无奈和失落。”
当时我想告诉你,却最终没有说出口的是:在英语单词“believe”(相信)里面,其实也深藏着一个“lie”(谎言)。相信本身,就蕴含着被辜负的风险。
但是,傻瓜(请允许我私下里这样叫你一次),如果你因为害怕失望,就从来不在任何人身上“下注”,不敢投入信任,那么结果几乎是注定的——你什么也得不到,无论是温暖还是伤害。
可如果你尝试了呢?勇敢地、哪怕带着忐忑地,去相信一次,去投入一次呢?那么,也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比如一段真挚的友谊,一次深刻的成长,或者……哪怕只是一份值得珍藏的回忆。
所以,别对自己太失望,也别对他人、对世界彻底失望。我们可以站在属于彼此的位置上,哪怕这个位置只是我单方面的守望,各自努力,成为更好的人。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