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凌晨四点半的市井课堂

与妖记 郑雨歌 7413 字 3个月前

“这小子……”林风眠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倒是比他哥当年……更有股子愣头青的冲劲。”

他放下茶杯,拿起刚才那本书,却似乎再也看不进去了。目光落在挂钟上,计算着时间。

三点半。

对于一个养尊处优、习惯了校园节奏的高中生来说,这将是一堂截然不同的、或许会有些艰苦的“早课”。

而他,很期待看到外甥的表现。

凌晨三点二十分。

垂云镇林家老宅,一片沉静。连最敏锐的夜鸟似乎都已安眠。

夏语的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少年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正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仅仅两个多小时的睡眠,远不足以驱散昨晚积累的疲惫,却足够让身体得到最基础的修复。

“叩、叩、叩。”

轻微的、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床上的夏语毫无反应。

“叩叩叩。”敲门声稍微加重了一些。

夏语的眉头在睡梦中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翻了个身,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门外静默了几秒。然后,门把手被轻轻转动,房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流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林风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已经换下了家居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夹克,里面是厚实的羊毛衫,下身是便于活动的工装裤和结实的运动鞋。头发梳理整齐,脸上看不出太多熬夜的痕迹,只有眼神比平时更加清醒锐利,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昼夜颠倒的节奏。

他看着床上裹成一团、睡得正香的外甥,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色。他并没有立刻叫醒夏语,而是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瞬间,窗外尚未完全褪去的、深蓝色的夜幕和远处天际线那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透过玻璃窗照了进来。室内的黑暗被驱散,物体轮廓变得清晰。

床上的夏语似乎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下意识地拉起被子盖住了头。

林风眠走到床边,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被子鼓起的那一团。

“小语,三点半了。该起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被子里的蠕动停止了。几秒钟后,夏语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像一团被狂风蹂躏过的鸟窝。眼睛半睁半闭,布满血丝,眼神迷茫,显然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挣脱出来。脸颊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他茫然地看了看站在床边的舅舅,又扭头看了看窗外那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的、奇特的灰蓝色天光,大脑似乎宕机了几秒。

然后,记忆像潮水般涌回。

三点半……跟舅舅去市场……

“啊!”夏语低呼一声,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彻底赶走了睡意。

小主,

“舅……舅舅!我醒了!马上就好!”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充满了急切的慌乱。

林风眠看着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穿暖和点,外面冷。楼下等你。”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夏语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卫生间,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最后一丝困意也烟消云散。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红、头发凌乱、却眼神逐渐清亮的少年,深吸了一口气。

匆匆换上厚实的毛衣、牛仔裤和羽绒外套,穿上袜子运动鞋。他甚至没顾得上仔细梳理头发,只是用手胡乱抓了几下,便拉开房门,冲下了楼。

当他喘着气出现在一楼客厅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好指向三点三十分。

林风眠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车钥匙,正站在玄关处。看到夏语准时出现,而且虽然匆忙却穿戴齐整,他眼中赞许的神色一闪而过。

“走吧。”林风眠没有多余的话,拉开了大门。

凌晨的寒气瞬间涌入,比深夜时更加刺骨、更加清新。夏语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紧了紧羽绒服的拉链,跟着舅舅走出了家门。

门外,天色依旧以深蓝为主调,但东方天际那抹灰白已经明显扩大,像一块被缓缓稀释的墨迹。星星稀疏了许多,空气干净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街道依旧空荡寂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风眠的车是一辆半新不旧的黑色SUV,停在门口。他示意夏语上车,自己也坐进驾驶室。引擎启动,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街区的宁静,车灯亮起,两道明亮的光柱刺破前方的黑暗。

车子缓缓驶出老城区,朝着镇东郊方向开去。路上车辆稀少,路灯的光芒在飞速后退。夏语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尚在沉睡中的街道和建筑,心里充满了新奇和一种莫名的兴奋。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的时候,以这样的目的出门。

“舅舅,”夏语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安静,“我们这是……先去哪里?”

“屠宰场。”林风眠目视前方,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去菜市场一样平常,“这个点,正好是第一批新鲜猪肉出库的时间。去晚了,好部位就抢不到了。”

屠宰场?夏语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略带血腥和混乱的想象画面。他微微蹙了蹙眉,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很快驶离了主城区,道路两旁的建筑变得低矮稀疏,灯光也更加黯淡。空气中开始飘来一些复杂的气味——郊外田野的泥土气息,远处工厂隐约的烟味,以及……随着他们靠近目的地,一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郁的、难以形容的复合气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生肉腥气、消毒水味、动物粪便味、以及某种……类似于铁锈和潮湿混凝土的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

夏语的眉头不自觉地越皱越紧。他悄悄将车窗升起了一些,试图隔绝那越来越浓重的气味。

林风眠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的小动作,嘴角微微勾了勾,没有说什么。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片灯火通明的区域。那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厂区,高大的围墙,宽阔的铁门,门口挂着“垂云镇标准化生猪屠宰场”的牌子。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隐约人声、车辆声,以及某种机械运转的沉闷嗡鸣。

林风眠将车开进专门的停车场。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不少车,大多是小型货车或面包车。车灯晃动,人影幢幢,一派忙碌景象。

车刚停稳,夏语还没下车,就已经被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的浓烈气味熏得眉头紧锁,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林风眠熄了火,拔下车钥匙,侧头看向外甥,脸上带着那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么样?这味道……还受得了吗?”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可以在车里等我,或者我送你到附近找个暖和点的地方等着。”

他的目光落在夏语紧皱的眉头和微微发白的脸上。

夏语看着车窗外。在晃动的手电光和车灯光芒下,可以看到穿着各色工装、雨衣的人们匆匆走动,大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白蒙蒙的哈气。这是一个与他平时所处的、干净明亮的校园或舒适温暖的家,截然不同的世界。粗糙,直接,充满了一种原始而忙碌的生命力。

他确实感到不适,那味道让他胃里隐隐有些翻腾。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强烈的、想要了解和踏入这个陌生世界的好奇心,压倒了他的生理反感。

他看了一眼舅舅平静而带着鼓励(或者说考验)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尽管那口气里充满了刺鼻的气味——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了,舅舅。”夏语的声音因为屏息而显得有些闷,但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我还是跟着您吧。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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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眠看着他,眼中的笑意加深,那笑意里多了一份真实的认可。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推开车门下了车。

夏语也连忙跟着下车。

当车门完全打开,身体彻底暴露在屠宰场外围的空气中时,那股复杂浓烈、仿佛有了实质的气味,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夏语彻底淹没。

浓重的生肉腥臊气混合着强烈的消毒水味道,直冲天灵盖,呛得他差点咳嗽出来。还有隐约的粪便味、血腥味、热水烫过的皮毛味……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场域气息”。夏语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口鼻,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

林风眠已经锁好车,仿佛对周围的气味和环境浑然不觉。他径直朝着厂区入口走去,脚步稳健,不时和迎面走来的、或旁边忙碌的人熟稔地打着招呼。

“老林!今天怎么亲自过来了?哟?还带了个细伢子?”一个穿着黑色连体橡胶雨衣、脚踩高筒雨靴、脸上带着疲惫笑容的中年男人大声招呼道,目光好奇地落在跟在林风眠身后、显得有些拘谨和不适的夏语身上,“这不会是你儿子吧?看着像是读高中的年纪啊?咋啦?被学校开除了,跟着你来学杀猪啊?哈哈!”

那人的嗓门很大,带着市井的直爽和调侃,在嘈杂的环境里依然清晰。

林风眠笑着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笑骂道:“放你的狗屁!我儿子还在穿开裆裤呢!这是我外甥,夏语。元旦放假,没啥事,带他来体验体验生活,看看真实世界是啥样。”

他介绍得自然大方,没有丝毫遮掩。

那男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目光在夏语身上又扫了一圈,啧了一声:“体验生活?这有啥好体验的?要体验也去你那亮堂的大超市里啊?这杀猪宰羊的地方,血腥味重,哪是这些细皮嫩肉的学生娃娃该来的?”

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却也有关心。

林风眠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这有啥?他不嫌弃,我不怕麻烦,看看有啥不行的?行了,别废话了,赶紧忙你的去吧,等会儿好货都让人抢光了,可别赖我耽误你工夫。”

“得嘞!回聊!”男人也不再多说,摆摆手,快步朝着灯火通明的屠宰车间方向走去。

林风眠继续往前走,夏语连忙跟上,尽量让自己不去在意那无处不在的刺鼻气味。他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标准化的屠宰场,区域划分清晰。他们首先经过的是车辆消毒区和人员更衣消毒区,穿着白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然后是静养观察区,隔着栅栏能看到一大群等待宰杀的生猪,发出阵阵哼叫。接着是下单挑选区,一些像林风眠这样的采购者,正拿着单子,对着被赶出来的猪只指指点点,和工作人员交涉。

林风眠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他脚步不停,却总能精准地叫出一些工作人员或同行采购者的名字,停下来寒暄两句,顺便把夏语拉过来介绍一番。“这是我外甥,夏语,带来见见世面。”“小语,这是王叔叔,这家厂的车间主任。”“这是李老板,做酒店供货的。”

夏语努力适应着,虽然气味依旧难闻,环境也嘈杂混乱,但他开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观察和理解上。他跟在舅舅身边,学着舅舅的样子,对那些陌生但热情的面孔点头,打招呼,说“叔叔好”、“伯伯好”。他观察着舅舅如何与不同的人交谈——和车间主任聊的是检疫标准和出肉率;和同行聊的是行情波动和货源稳定性;和工作人员则只是简单的问候和调侃。

他发现,舅舅在这里,就像一条游进水里的鱼,自在而从容。他的言谈举止,既有生意人的精明务实,又不失真诚和人情味。这种在复杂环境中如鱼得水的能力,是夏语在学校里从未见识过的。

他们穿过了下单区,林风眠并没有进入最后面的实际屠宰分割车间。“里面血腥气太重,流程你也看不懂,就不进去了。”他对夏语解释道,“关键是前面挑选和下单的环节。看准了,谈好了,后面的流程自然有标准保障。”

从屠宰场出来,重新呼吸到相对清新的户外空气时,夏语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他贪婪地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感觉肺叶都被洗涤了一遍。

林风眠从车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夏语,问道:“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夏语接过水,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冲淡了口鼻间残留的腥膻气。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比来时明亮了许多。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清朗:

“嗯!可以的,舅舅!”

林风眠看着他眼中那并未被不适击退、反而被好奇和求知欲点燃的光芒,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他拍了拍夏语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只是朝车子扬了扬下巴:

小主,

“走,上车。我们去下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