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庆功宴的暖光与暗影

与妖记 郑雨歌 9732 字 3个月前

他的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他没有说任何华丽的感谢词,只是用他那特有的、略显低沉而平直的声音,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东哥,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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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仰起头,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吞咽时喉结滚动,放下茶杯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三个字,一句“谢了”,从一个平日惜字如金、表情稀缺的阿荣口中说出,其分量和真挚感,远超任何长篇大论的感激之言。

东哥看着眼前这四个少年人——夏语的真诚坦荡,小玉的热切崇拜,小钟的难得正经,还有阿荣那笨拙却重若千钧的举动——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他的眼眶似乎微微有些发热,鼻腔里也涌上一股酸涩。

这些孩子……这些他亲眼看着从对音乐一知半解,到慢慢找到方向,再到今晚在舞台上绽放出如此耀眼光芒的孩子……他们的认可和感激,比任何商业上的成功、任何成年人的恭维,都更让他感到满足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骄傲。

他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带着复杂情绪的叹息,和一句有些无措的:“你们这几个孩子……”

坐在东哥身边的乐老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东哥那副被孩子们的真诚弄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又看了看夏语他们眼中毫不作伪的尊敬和依赖,不禁哑然失笑。

他伸出手,拍了拍东哥的手臂,语气里带着理解和促狭:

“行啦,老东!孩子们的话,是最真最纯的,你可别在这儿给我矫情了!该受着的,你就安心受着!这是你应得的!”

东哥被乐老师这一拍,也回过神来,那股感动的情绪被冲淡了些。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更加舒展,也更加温暖:

“矫情?我哪是矫情啊!”他笑着摇头,“我只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帮小子丫头……冷不丁来这么一下,谁受得了?”

他这话说得坦率,顿时引得桌上众人都笑了起来。先前那有些煽情的气氛,在这笑声中化开,重新变得轻松愉快。

“哈哈哈哈哈……”

“东哥你也有今天!”

“就是就是!”

笑声中,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两名穿着红色制服的服务员端着巨大的托盘,鱼贯而入。

“您好,上菜了,请小心。”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被一道道摆上圆桌中央的玻璃转盘。

首先上来的是一大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盛在宽口的青花瓷盆里,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粒鲜红的枸杞,热气蒸腾,鲜香扑鼻。接着是色泽油亮红润的红烧排骨,酱汁浓稠,排骨炖得酥烂,几乎要脱骨。清蒸鲈鱼身上铺着细细的姜丝和葱丝,淋着滚烫的蒸鱼豉油,鱼肉雪白,看起来极为鲜美。还有清炒时蔬,碧绿的菜叶油光水滑;金黄酥脆的炸春卷;软糯香甜的八宝饭……

转眼间,圆桌上便摆得满满当当。各色菜肴冒着诱人的热气,交织在一起的香味更加浓郁,刺激着每个人的味蕾。温暖的包间里,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茶香,营造出一种无比温馨、令人安心的家庭聚餐氛围。

东哥见状,脸上笑容更盛,立刻恢复了主人的热情,招呼道:

“来来来!大家都别客气!忙活一晚上,肯定都饿坏了!动筷子,趁热吃!”

他率先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排骨,放到了身边乐老师的碟子里:“老乐,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

然后又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腹肉,放到李老师碟中:“李老师,这鱼新鲜,多吃点。”

动作自然流畅,尽显地主之谊。

在招呼老师们的同时,东哥也没忘了身边的年轻人。他侧过头,对紧挨着自己的夏语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夏语听清,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怀和一点善意的调侃:

“夏语,你带来的朋友,可得招待好了,知道吗?别光顾着自己,饿着人家姑娘。”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夏语旁边的刘素溪。

刘素溪原本正安静地看着桌上丰盛的菜肴,突然听到东哥提到“你带来的朋友”,并且话里话外明显指的是自己,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了几下,握着茶杯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一股混合着害羞、紧张和被长辈善意打趣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装作没听见,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碟。

夏语也被东哥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弄得愣了一下,但随即,他脸上便露出那种典型的、带着点少年人得意的“嘿嘿”傻笑。他摸了摸鼻子,侧头飞快地瞥了刘素溪一眼,看到她羞红的耳根和低垂的侧脸,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甜。他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保证:

“放心吧,东哥!我肯定照顾好她!饿不着!”

他的回答坦然又带着点亲昵,虽然没有明说,但那种“这是我的人,我当然会照顾好”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小主,

坐在另一边的乐老师,将东哥和夏语这小范围的互动看得清清楚楚。他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拿起筷子,虚点了东哥一下,打趣道:

“哎,老东!人家小年轻的事情,咱们这些老家伙就少操点心,别过分关注啦!来——”他端起自己面前那个一直空着的小酒杯,朝东哥晃了晃,“光喝茶吃菜多没意思?咱们要不要……喝点?庆祝庆祝?”

东哥一听“喝点”,眼睛顿时一亮,仿佛瞬间被点燃了某种属于成年男人之间的默契与豪情。他用力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朗声道:

“喝!那必须得喝点!今天这么高兴,不喝点像话吗?”

但答应完之后,他立刻想起桌上还有一群未成年人。他转过头,看向夏语、刘素溪、小玉、小钟、阿荣,脸上换上了严肃又慈爱的表情,叮嘱道:

“不过,你们几个,还在读书,是学生,绝对不能沾酒啊!听见没有?就喝点饮料、茶水。夏语——”他吩咐道,“你看看,给大家点点什么喝的?果汁?可乐?酸奶?都行。”

夏语连忙点头应下:“好的,东哥。” 他站起身,先询问几位老师:“东哥,乐老师,那您二位喝点什么?啤酒?还是……?”

东哥看向乐老师,征询意见:“老乐,你说呢?啤酒还是整点白的?”

乐老师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权衡。今晚的兴奋和成功带来的松弛感,让他做出了选择。他笑了笑,说道:

“今天开心,也别喝啤酒了,涨肚子。咱们就喝点白的吧,暖和,也有劲儿。”

“好!”东哥痛快地点头,“那就白的!”

他又看向李老师和纪老师:“李老师,纪老师,你们二位呢?也喝点?”

李老师和纪老师相视一笑,连忙摆手。李老师说道:“不了不了,东哥,乐老师,你们喝就好。我们跟孩子们一样,喝点饮料就行。待会儿还得回去呢。”

纪老师也点头附和:“对,我们喝饮料。”

“行!”东哥也不勉强,对夏语说道,“夏语,那你就去叫服务员,拿瓶好点的白酒,再给女士和孩子们拿些果汁、可乐什么的。”

“好嘞!”夏语答应一声,立刻转身拉开包间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包间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和碗碟偶尔碰撞的轻响。小玉已经开始小声地跟刘素溪介绍桌上的哪道菜好吃,刘素溪则微笑着听着,偶尔点点头。小钟在跟阿荣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刚才某道吉他riff的细节。乐老师和李老师、纪老师也在轻声交谈,话题似乎转到了学校下学期的一些文艺活动设想。

不一会儿,夏语就回来了。他手里抱着几瓶饮料:一大瓶橙汁,一大瓶可乐,还有一瓶包装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白酒——透明的玻璃瓶身,上面贴着红色的标签。

他将橙汁和可乐递给小钟和阿荣:“小钟,阿荣,帮忙给李老师、纪老师,还有你素溪姐和小玉倒上。”

然后,他自己拿着那瓶白酒和两个小酒杯,走到了东哥和乐老师身边。

他先给乐老师面前的空酒杯斟酒。透明的酒液从瓶口倾泻而出,注入小巧的白色瓷杯,发出清脆悦耳的“哗啦”声。浓烈而醇厚的酒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饭菜的香气混合,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微醺的氛围。

夏语倒酒的动作很稳,很专注,显示出良好的家教和对长辈的尊敬。酒液在杯中恰好八分满,他停下,将酒瓶微微抬起。

就在这时,乐老师忽然开口了。他并没有看杯中的酒,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夏语年轻而认真的侧脸上。暖黄的灯光下,夏语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

乐老师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闲聊,但问出的问题,却让刚刚轻松下来的包间气氛,再次微微一凝。

“夏语啊,”乐老师的声音不高,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好奇,“说真的,今晚之前,我是真没想到,你唱歌的底子……这么好。不单单是感情投入,音准、节奏感、舞台表现力,甚至对歌曲的理解和诠释……都有模有样,很有潜力。”

他顿了顿,看着夏语因为倒酒而微微低垂的头,继续问道,语气更加认真了一些:

“怎么样?有没有考虑过……往声乐特长生这个方向走走?”

“……”

问题问出的瞬间,包间里似乎安静了一刹那。

正在倒可乐的小钟动作顿住了,阿荣抬起眼皮,小玉也停下了跟刘素溪的窃窃私语,惊讶地看了过来。李老师和纪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也露出些许意外和感兴趣的神色。刘素溪更是立刻抬起了头,清澈的眼眸看向夏语,里面有关切,也有好奇。

而正在给东哥倒酒的夏语,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抖了一下,几滴酒液洒在了杯沿外。他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看向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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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在确认乐老师是不是在开玩笑。暖黄的灯光下,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微微放大,嘴唇也下意识地张开了一些。

几秒钟的沉寂后,夏语脸上才挤出一个有些讪讪的、带着点尴尬和不知所措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乐老师……这酒……这才刚倒上,您……您这就喝醉了?开始说胡话了?”

乐老师被他这反应逗笑了,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夏语的手臂,笑骂道:

“说什么呢!臭小子!谁喝醉了?我这是认真问你话呢!什么胡话?”

他的表情确实很认真,眼神清明,带着一种专业教育工作者发掘到好苗子时特有的热切和期待:

“我是听完你今晚的演唱,才突然产生这个想法的。当然,我得实话实说——”乐老师的语气变得客观而专业,“比起那些从小就开始系统学习声乐、接受专业训练的孩子,你现在起步,确实算得上是‘半路出家’,而且已经错过了所谓的‘黄金启蒙期’。”

他话锋一转,眼神更加明亮: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没有机会!你的嗓音条件不错,乐感好,最重要的是——你有舞台感染力,有那股子想把歌唱出来的‘劲儿’,这在艺术学习里,有时候比单纯的技术更重要!而且我看得出来,你肯下功夫,有韧性,不服输。”

乐老师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恳切:

“如果你真的有这个意愿,从现在开始,找对老师,进行系统、科学的训练,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夏语,我觉得,你是真的有可能,在这条路上走出来的!考上专业的音乐院校,将来未必不能有所作为。怎么样?真的……不考虑考虑吗?”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析清楚,鼓励与期许可见,完全是一个负责任的专业老师,在看到一个有潜力的学生时,发自内心的建议和引导。

包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送风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夏语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夏语手里还拿着酒瓶,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他脸上的讪笑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极其认真的沉思神色。他的目光先是与乐老师对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真诚和期待;然后,他的视线微微偏转,看向身旁的东哥。

东哥也正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在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尊重。

夏语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继续给东哥的酒杯斟满酒,动作比刚才更加平稳。然后,他将酒瓶轻轻放在桌边的酒架上,直起身,恭敬地站在东哥和乐老师身边。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躬身,面对着乐老师,脸上露出了一个感激而坚定的笑容。

“乐老师,”他开口,声音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也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和诚恳,“首先,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对我的看重和赏识。您能这么认真地为我考虑出路,我……我很感动,也很荣幸。”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让自己的表达更加准确:

“您说得对,我唱歌,确实是兴趣。而且,至少到目前为止,是‘纯粹’的兴趣。我喜欢音乐,喜欢和朋友们一起玩乐队,喜欢在舞台上唱歌的那种感觉……这让我感到快乐,感到自由,感到……活着。”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望自己与音乐相伴的这些日子:

“但是,关于未来……关于是否要把这个‘兴趣’,变成一条需要去系统学习、去拼命竞争、甚至可能决定我未来人生方向的‘道路’……”

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歉意,但眼神无比清澈:

“乐老师,说实话,我……暂时没有想过。或者说,我现在的想法是——不想。”

这个回答很直接,甚至有些决绝。

乐老师脸上的期待神色微微凝滞了一下,但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不解和惋惜地看着夏语。

夏语继续解释道,语气平和而真诚:

“我读书的成绩……不算顶尖,但也不算差。我觉得,沿着现在这条路,好好努力,考上一个还不错的大学,学习我感兴趣的专业,未来找一份能养活自己、也能让我感到充实的工作……这条路,对我来说,更清晰,也更……稳妥一些。”

他看了一眼东哥,又看了一眼桌边的小钟、阿荣、小玉,最后目光落在刘素溪脸上,看到她也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温柔而带着支持。这让他心里更加安定。

“音乐,对我来说,是生活里非常重要、非常美好的一部分。但它更像是……像是疲惫时的港湾,是快乐时的分享,是和朋友一起创造的回忆。我不想……至少现在不想,把它变成一项必须去考核、去评分、去决定我未来的‘任务’或‘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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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那样的话,我怕……我会失去现在唱歌时的那种纯粹的快乐。我怕它变得沉重。”

他最后看向乐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所以,乐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的建议和好意。但我想……您还是别在我身上浪费这份时间和心思了。学校里,肯定有比我更合适、更早就有这方面志向和准备的同学。把机会留给他们,会更好。”

说完这番话,夏语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有些忐忑。他没有立刻坐回座位,而是站在那儿,等待着乐老师的反应。

乐老师听完夏语这一长串的、思路清晰、情感真挚的陈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解和惋惜,慢慢变成了沉思,最后,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赞赏和遗憾的神色。

他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而坐在乐老师和夏语中间的东哥,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此时,他才微笑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乐老师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