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心事,如同初春冰面下的暗流,悄然涌动,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那份悸动因何而起,又将流向何方。
体育馆二楼,靠近中央控制室的栏杆旁,视野开阔,能将下方舞台和大部分观众席尽收眼底。
这里相对安静,远离下方观众席的喧嚣。苏正阳斜倚在刷着白色油漆的金属栏杆上,姿态慵懒,手里把玩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已经空了的荧光棒棒壳。他的目光落在下方舞台上正在表演的小品,嘴角却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略带嘲讽的笑意,显然心思并不在节目上。
李君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身姿比苏正阳挺拔得多,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的观众席,又偶尔投向舞台后方隐约可见的候场区入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深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啧,”苏正阳忽然轻笑一声,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旁边的栏杆,发出轻微的闷响,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没想到啊,李主席,夏语那小子的唱歌功底……还真他娘的不错。那嗓子,那舞台范儿,你说他是不是偷偷报了哪个培训班,或者家里本来就是搞这个的?练过的吧?”
李君闻言,收回目光,瞥了苏正阳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反问道:“怎么?羡慕了?也想上去吼两嗓子,享受一下万众瞩目的感觉?”
苏正阳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忙站直身体,夸张地摆手,脸上写满了“敬谢不敏”:
“别别别!主席大人,您可饶了我吧!我这就是纯属观众视角的客观评价,开玩笑的好不好?让我上去?我宁可去操场跑十圈,或者……去帮纪检部查一个礼拜的仪容仪表!”
他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倒有几分真实。
李君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哦,我还以为你看到夏语这么出风头,心里也痒痒,想上去试试呢。早知道你有这个意向,当初安排节目的时候,我就该把你报上去,也算给学生会争争光。”
“主席!您可千万别!”苏正阳差点跳起来,脸上是货真价实的惊恐,“您要真这么干,我立马申请退会!不,我直接‘跑路’!这活儿我可干不来,丢不起那人!”
看着苏正阳夸张的反应,李君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很快又隐去。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怅惘:
“现在就算你想,也没机会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夏语经过今晚这一役……学校的领导层,会对他有更深刻、更积极的印象。不仅仅是‘那个能力不错的文学社社长’,而是‘那个在百年校庆元旦晚会上大放异彩、展现了全面才华的学生’。学生们就更不用说了,你看看刚才的现场反应。”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楼下的喧嚣,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将来,他在学校里想做点什么事情,推行什么想法,阻力会比以前小很多。至少,明面上的、无端的刁难会少很多。因为现在,他头上笼罩着一层‘光芒’。而人们,尤其是年轻人,总是容易喜欢、甚至崇拜那些看起来‘光芒万丈’的人。这是一种天然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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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正阳脸上的玩笑之色渐渐收敛,他站直了些,看着李君线条冷硬的侧脸,试探着问:“那……主席,我要不要现在也下去,找他要个签名合照什么的?将来他真成了大明星,我也好拿出去跟人炫耀炫耀,说‘看,这是我高中的学弟兼对手’?”
李君转过头,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担心?担心什么?”苏正阳耸耸肩,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些许懒散,但眼神却清醒了不少,“担心他风头太盛,威胁到我们学生会的地位?还是担心他个人影响力太大,将来不好合作或者管理?”
他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经过思考的通达:
“主席,有些事,是既定事实,就像今晚这场演出,它的效果和影响已经产生了,我无力回天,你也一样。既然没法改变结果,为什么还要耗费心神去担忧、去焦虑那些尚未发生、或者即使发生我们也控制不了的事情?”
他顿了顿,看着李君,语气认真了些:
“倒不如顺其自然,像你之前提醒我的,跟他保持良好的关系,必要时甚至主动合作。毕竟,从今晚来看,他确实有真本事,而且这股能量,用好了,对学校、对学生活动,未必是坏事。我们学生会,说到底,不也是为学生服务、为学校活动添砖加瓦的吗?只要大方向一致,具体是谁主导,谁更出彩,有时候……没那么重要。”
李君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轻轻敲击着。半晌,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真的有在思考接班后的事情。目前来看,这或许……真的是最好的应对策略。”
但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不过,会里面的人员,尤其是那些心高气傲、习惯了学生会优越感的部长和干事,你还是要多加约束,做好思想工作。别让他们因为嫉妒或者偏见,私下里跟夏语那边,或者跟文学社、广播站这些与夏语关系密切的社团,产生不必要的摩擦和冲突。”
他的语气加重:
“否则,以夏语现在的人气和即将获得的支持,一旦冲突公开化,舆论和道理未必会站在我们这边。到时候吃亏的,很可能还是我们学生会。我们不能授人以柄。”
苏正阳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但他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些许不以为然,笑道:
“主席,你是不是有点过于谨慎了?我们再怎么说,也是学校官方唯一指定、拥有最完善架构和历史传承的学生自治组织。夏语再怎么能折腾,他撑死了也就是一个文娱类社团的社长,顶多再加个团委副书记的职务。论组织体量、职能范围、在学校管理体系中的位置,他能跟我们学生会相提并论吗?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嘛。”
李君没有立刻反驳,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舞台上小品似乎到了高潮,观众席爆发出阵阵大笑。但他的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几乎被楼下的笑声淹没:
“组织地位是不会轻易改变。校规校纪摆在那里,学生会的职能和权威,短期内确实无人可以撼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淡漠:
“但是,一个组织的能量和影响力,并不仅仅取决于它的‘官方地位’。更取决于它的‘领头人’,以及这个领头人能调动多少‘人心’。”
他转回头,看着苏正阳,一字一句地说:
“经过今晚,你仔细想想,论在学生中——我指的是最广大的普通学生中——的人气和号召力,别说你苏正阳,现在整个实验高中,还有第二个人能跟夏语相提并论吗?”
苏正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刚才那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就是最直观的证明。那不仅仅是给音乐的,更是给夏语这个人的。
李君继续道,声音低沉:
“这种人气的积累,短期内或许看不出什么直接作用。但它是一种无形的资本,一种潜在的动员能力。当夏语未来想要推动某个项目,或者需要学生支持的时候,这种号召力会转化成巨大的助力。而我们学生会,做事往往更需要依靠制度、流程和‘官方身份’,在灵活性和情感动员上,未必占优。”
他看着苏正阳若有所思的脸,抛出了最后一个关键点:
“而且,你别忘了,广播站那位即将卸任、但余威犹在的‘冰山站长’,跟夏语是什么关系。广播站是什么地方?那是学校的喉舌,是日常渗透力最强的宣传阵地之一。”
苏正阳这次反应很快,立刻接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我早有准备”的得意:
“这个你放心。刘素溪已经开始在交接了,她培养的那个接班人林笑,我也侧面了解过,是个认真但不算特别有主见的女孩。将来广播站大概率会平稳运行,但不会再像刘素溪时期那样,隐隐有独立于学生会体系外的倾向。她本人,很快就代表不了广播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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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君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向苏正阳:“哦?看样子,你私下里也没闲着,做了不少工作嘛。”
苏正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不然,你以为我这个表面上看起来游手好闲、只会跟女生逗闷子的‘花花公子’形象,是怎么维持下来的?总得有点真东西,才能让人放松警惕,不是吗?”
李君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比较明显的、带着赞许和些许欣慰的笑容。他拍了拍苏正阳的肩膀:
“很好。你能想到这些,并且已经开始布局,那我就更放心了。”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热闹的晚会现场,语气悠长:
“那么,接下来,就让我拭目以待吧。看看我们未来的学生会主席,如何在这片新的格局下,带领学生会继续前行。”
苏正阳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收起,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他轻轻“嗯”了一声。
楼下,舞台上的小品接近尾声,又一轮掌声响起。
楼上,栏杆旁的对话暂告段落,但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已然开始按照新的轨迹,悄然涌动。
体育馆内,灯火辉煌,节目还在继续,欢声笑语不断。
舞台下的故事,社团间的博弈,青春的交织与竞争,远未结束。谁能在这一方天地里最终脱颖而出,笑看风云?
时间,会给出答案。而此刻,星光与灯光交织的夜晚,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