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日,夜晚九点过半。
实验高中体育馆内的空气,仿佛仍被那场名为“海阔天空”的声音风暴反复涤荡、灼烧,久久无法冷却、无法沉淀。巨大的空间里回荡着经久不息的、如同潮汐般的掌声与欢呼的余韵,混合着上千人兴奋未褪的喘息、激动交谈的嗡鸣、以及身体因长时间保持亢奋状态而产生的、细微的燥热感。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依然明亮的舞台灯光和观众席渐次亮起的照明灯下,如同金色的星屑,缓慢地、茫然地舞动,仿佛也被刚才那场极致的演出摄去了魂魄,找不到归处。
舞台深红色的地毯上,还隐约残留着方才贝斯低频引起的、肉眼不可见却仿佛能感受到的细微震颤。背景板上,“百年庆典,庆贺元旦”的金色大字,在侧光照射下依旧威严璀璨,却似乎也被那歌声注入了某种不一样的生命力,显得不再那么冰冷。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息:汗水蒸腾后的微咸、化妆品与发胶混合的甜腻、木质舞台被灯光烘烤后的淡淡焦香、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成功”与“释放”的、滚烫的情绪粒子。
后台与舞台连接的区域——候场区,此刻是一片兴奋与忙乱交织的海洋。
刚刚结束表演的演员们陆续退场,脸上带着或激动、或如释重负、或意犹未尽的红潮,与准备上台的下一组演员擦肩而过。工作人员抱着道具箱快步穿梭,对讲机里传来前台调度急促的指令声。祝贺声、欢笑声、兴奋的讨论声、以及因为激动而略微拔高的嗓音,填满了每一个角落。空气闷热而浑浊,却充满了活生生的、滚烫的喜悦。
在这片沸腾的人海边缘,靠近侧幕灯光控制台的一个相对宽敞些的角落,夏语、小钟、阿荣、小玉四人,刚刚从舞台那令人眩晕的光芒与声浪中撤离出来,心脏仍在胸腔里激烈地擂动,耳膜里似乎还残留着自己演奏的轰鸣和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汗水几乎浸透了夏语雪白的衬衫,紧贴在年轻而紧实的背脊上,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闪着细碎的光。他手里还抱着那把通体漆黑的贝斯,琴身上隐约的水滴金纹在后台不甚明亮的光线下幽幽浮动。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脸上带着一种剧烈消耗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被点燃后尚未熄灭的余烬,里面跳动着兴奋、满足,以及一丝尚未完全从演出状态中抽离的、略带恍惚的神采。
小钟正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对着阿荣和小玉大声说着什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畅快与得意,仿佛刚才在台上掌控雷电的是他一个人。阿荣沉默地靠在墙边,用一条毛巾擦着汗湿的脖颈,酷酷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放松的肩膀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小玉则抱着她的电吉他,小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还沉浸在刚才那种被音乐和万众瞩目完全包裹的、近乎失重的眩晕感中,不时发出小小的、兴奋的惊叹。
他们围成一个小圈,分享着劫后余生(对演出而言)般的喜悦,互相击掌,用只有彼此能懂的词汇和眼神交流着刚才台上的某个瞬间、某个音符的处理、台下某个特别热烈的反应。
就在这片属于他们四人的、小小的、热烈的欢庆气泡里——
夏语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经意地、或者说,是某种早已深植于潜意识的习惯性搜寻,越过了小钟挥舞的手臂,穿过了几个匆匆走过的舞蹈演员晃动的身影,掠过了堆放在墙角的道具箱……
然后,定格了。
在候场区入口处那片相对明亮些、人来人往略显稀疏的区域,一个身影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穿着浅米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敞开,露出里面实验高中深蓝色的冬季校服。长发如瀑,柔顺地垂在肩后,在后台略显杂乱的光线下,泛着乌黑润泽的光。她的脸颊似乎因为室内的温暖和刚才的激动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像初春枝头最娇嫩的花瓣。那双清澈如秋日湖水的星眸,此刻正穿越了嘈杂的人群与晃动的光影,精准地、安静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笑意,静静地望向他。
是刘素溪。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不张扬,不急切,甚至没有招手。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像一幅被精心保存在喧嚣背景中的、静谧而美好的画。周遭的忙乱与她周身那种沉静的气场形成奇异的对比,让她仿佛自带了一圈柔光,将所有的嘈杂都轻轻推开。
时间,在夏语的感知里,仿佛被无限拉长、又瞬间压缩。
上一秒还沉浸在乐队小世界里的所有喧嚣——小钟兴奋的嚷嚷、阿荣擦汗的窸窣声、小玉清脆的笑语、后台各种混杂的声响——都在他看到那双眼睛的刹那,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迅速退远、模糊,最终化为一片遥远的背景噪音。
他脸上的表情,从演出后的疲惫兴奋,到乍见时的怔忡,再到一种如同破晓时分阳光穿透云层般、瞬间绽放开的、毫无保留的、灿烂至极的笑容,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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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点亮了他汗湿的、略显疲惫的脸庞,让他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惊喜和快要溢出来的柔情。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跟身边的伙伴们说一声。
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急切,他迅速将手中沉甸甸的黑色贝斯,往旁边正仰着小脸听小钟说话的小玉怀里一塞——
“小玉,帮我拿一下!”
“啊?”小玉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多了一个冰凉沉重的物件,差点没抱住。
而夏语已经像一尾灵活至极的鱼,转身,拨开挡在身前的一个搬着箱子的工作人员,侧身避让开一群叽叽喳喳走过的合唱队女生,目光始终锁定着那个浅米色的身影,脚步快而稳地朝着那个方向,穿行而去。他的白衬衫背影在略显昏暗杂乱的通道里,像一道迅疾而坚定的光,径直投向他的目的地。
小钟正说到兴头上,忽然发现唯一的听众(夏语)没了,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愣了一下,顺着夏语离开的方向望去。
阿荣擦汗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小玉好不容易抱稳了夏语的宝贝贝斯,也好奇地踮起脚尖张望。
三人的目光,几乎是同时,穿越了重重人影,落在了候场区入口处,那个静静站立、此刻脸上也浮现出温柔笑意、正看着夏语快步走来的刘素溪身上。
小钟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恍然,再到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浓厚戏谑和八卦意味的笑容,转变之快,堪称精彩。
他收回手臂,抱起自己的吉他,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旁边的阿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调侃,压低了声音,却足够让身边两人听清:
“啧啧,看看,看看!还是咱们夏大公子动作快啊?前脚刚在台上光芒万丈、迷倒众生,后脚就直奔‘温柔乡’去了!这效率,这目标明确性,不服不行!”
小玉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也顾不上怀里沉甸甸的贝斯了,连忙凑近小钟,小手抓住他的衣角轻轻拽了拽,仰着小脸,声音里充满了好奇和兴奋:
“小钟哥小钟哥!是不是有故事听?赶紧说来听听!那个女孩子是谁呀?我……我好像见过一次!在乐行!对对对!她来找过夏语哥一次!原来……原来真的是……”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的激动。
阿荣虽然没说话,但也默默往小钟这边挪了半步,那张酷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近乎“好奇”的神色,目光炯炯地盯着小钟,无声地催促:快说。
小钟看着眼前两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尤其是小玉那闪闪发亮、写满“快告诉我”的表情,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我只跟你们说,你们可别传出去”的神秘样子,声音压得更低:
“嘿,你们真不知道啊?看来老夏这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嘛。”他朝刘素溪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位,咱们实验高中前任广播站站长,现任站长林笑的师傅,有名的‘冰山美人’——刘素溪学姐。高二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小玉和阿荣恍然大悟又更加好奇的表情,继续爆料,语气里带着一种“知情者”的优越感:
“别看人家外表清清冷冷的,听说啊,只有在某个人面前,那冰山才能融化。至于这个人是谁嘛……”他嘿嘿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玉“哇”地轻呼一声,连忙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圆了,看看远处已经走到刘素溪面前、正笑着说什么的夏语,又看看身边的小钟,小脑袋里显然已经脑补出了一部青春浪漫大剧。她小声感叹:“怪不得……夏语哥每次提到广播站或者相关的事情,眼神都不太一样……原来是这样!”
阿荣也在一旁,很认真、很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原来如此,我懂了”,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点点对夏语的……敬佩?
小钟享受着“情报中心”的待遇,但还不忘“警告”一句,虽然脸上笑嘻嘻的:“哎,我可什么都没说啊!这话出我口,入你们耳,要是让老夏知道是我‘泄密’,回头他恼羞成怒找我算账,我可不帮你们背锅!你们俩,尤其是你,小玉,嘴巴严实点!”
小玉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但随即眼珠一转,又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压低声音问道:“小钟哥,阿荣哥,你们说……等会儿东哥不是说请大家吃庆功宵夜吗?夏语哥会不会……带那位学姐一起去啊?”
这个问题抛出来,小钟和阿荣几乎是同时,没有任何犹豫,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地回答:
“会!”
语气之肯定,仿佛这是宇宙真理。
小玉被他们俩这毫不迟疑的默契回答噎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有些意兴阑珊:“切……你们都说会,一点悬念都没有,真没意思!我还以为能猜一下呢。”
小钟和阿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了然和笑意。小钟更是嘿嘿低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小玉的头发,却被她敏捷地躲开了,语气促狭:“小丫头片子,心思还挺活络。等着瞧吧,今晚的庆功宴,搞不好比台上还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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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荣在一旁,也难得地、幅度很小地勾了勾嘴角,表示赞同。
就在小玉、小钟、阿荣这边围绕着夏语的“重大八卦”展开热烈讨论和无限遐想时,夏语已经“艰苦”地穿过了候场区最后一段相对拥挤的通道,来到了刘素溪的面前。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因为急切和人群的阻挡,竟让他微微有些气喘。额头上未干的汗水,在靠近她时,似乎蒸发得更快了。
站定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微的光泽,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熟悉的清新香气,与后台浑浊的空气截然不同,像一股清泉,瞬间抚平了他心头的躁热。
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笑意和奔跑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压低的兴奋和急切,还有一点点……像等待夸奖的孩子般的期待:
“你……看了吗?”
问得没头没脑,但刘素溪完全懂。
她仰着脸,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白衬衫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而充满生命力的线条;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舞台妆残留的些许痕迹和油彩;眼神明亮得灼人,里面盛满了演出成功的巨大喜悦,和此刻只对她展露的、毫不设防的亲近与期待。
和平时那个沉稳、冷静、甚至偶尔有些深沉的夏语不同。和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摇滚主唱也不同。此刻的他,剥去了那些外壳,只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急于和最在意的人分享喜悦的、真实的、带着点汗味的少年。
她的心,像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像被温热的蜂蜜缓缓浸泡,涨满了难以言喻的柔情、骄傲,还有一丝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过的、细微的占有欲。
她用力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那双总是沉静的星眸里,漾开温柔的涟漪,声音轻柔而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