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长!”
是顾澄和沈辙。他们不知何时又对视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然后一起叫住了夏语。
夏语的脚步顿住了。他停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微微侧过身,回头望去。
灯光从背后照亮他的轮廓,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挺拔而清晰的剪影。
顾澄和沈辙站在会议桌旁,灯光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顾澄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真诚的祝福;沈辙的表情依旧严肃,但眼神里也充满了支持和期待。
他们看着夏语,然后,再次异口同声,用清晰而有力的声音说道:
“预祝你元旦表演——成功!”
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撞在书架和墙壁上,仿佛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夏语的身影,在门口静止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抬起了右手,朝着身后,朝着顾澄和沈辙的方向,很随意,却又很坚定地挥了挥。
接着,他那带着笑意、自信而明亮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回来:
“放心——不会给我们文学社丢脸的!”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渐行渐远,最终融入综合楼夜晚的寂静之中。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顾澄和沈辙两人。
他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对社长的信任,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即将到来的繁重工作的觉悟和准备。
窗外,夜色正浓。
夜幕完全笼罩下的实验高中,呈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静谧风貌。
白日里喧嚣的教学楼,此刻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整齐划一的、明亮的白光,那是晚自习的灯光。远远望去,像一座座矗立在夜色中的、剔透的发光积木,规整,沉默,却又蕴含着无数正在伏案疾书或凝神思考的年轻灵魂。偶尔有巡视老师的身影在走廊窗边短暂停留,或者某个教室里站起一个去倒水或上洗手间的学生,打破那一片光之矩阵的静止画面。
空气比傍晚时更冷了,呼吸间能呵出淡淡的白气。路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树下有限的一圈范围,更远处,是沉沉的黑暗和模糊的建筑物轮廓。校园广播早已停止,只剩下风声掠过光秃枝头时发出的、细微的呜咽,以及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车流声。
夏语从综合楼走出来,寒意立刻包裹了他。他拉高了外套的拉链,将半张脸埋进竖起的领口里,快步朝着高一教学楼走去。
他的脑子里并没有停止运转。沈辙带回的信息,顾澄的疑问与理解,晚会人手的压力,多媒体教室的推进,班主任不悦的眼神,乐队排练需要调整的计划……无数条思绪的线头在他脑海中缠绕、交织,需要他一条条去梳理,去找到关键节点,去安排优先级。
但他并没有感到烦躁或焦虑。或许是方才在文学社与同伴们的那番交流,给了他某种精神上的支撑和舒缓。压力依然在,但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茫茫黑暗的那种窒息感,而是有了可以并肩作战、分担压力的战友。这种感觉,很踏实。
不一会儿,他便回到了位于高一教学楼四楼的高一(15)班。
从后门轻轻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暖气、书本油墨、还有少年人身上淡淡气息的暖流扑面而来,与外界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的、极轻微的翻书声,以及某个同学压抑着的咳嗽声。
小主,
大多数同学都低着头,沉浸在各自的习题或课本中。日光灯管发出稳定而明亮的白光,照亮了一张张或专注、或疲惫、或带着些许走神迹象的年轻脸庞。黑板上还留着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板书,值日生还没来得及擦掉。
夏语的动作很轻,像一只敏捷的猫,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便从后门溜了进来,迅速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但作为他的同桌,吴辉强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归来。
夏语刚放下书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吴辉强那带着明显兴奋和八卦意味的脸就凑了过来。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语调里的激动却压不住:
“哎,夏语!回来啦?听说……听说元旦晚会要改在体育馆举行,是不是真的?”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期待的光芒,国字脸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一副掌握了重大内部消息、急于求证的样子。
夏语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但还是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嗯”了一下,表示肯定。
得到夏语确切的答复,吴辉强脸上的兴奋简直要溢出来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当然,动作很轻),差点就要喊出来,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用气声激动地说道:
“太好了!我就说嘛!我原本还以为要大冬天地在室外冻得哆哆嗦嗦地看你表演呢!现在改在体育馆,又大又暖和!太棒了!”
他似乎已经沉浸在了对美好观演体验的想象中,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凑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说:
“对了!我跟你说,到时候……我打算带相机过来!”
夏语闻言,眉头微挑,转过脸,看向吴辉强,脸上写满了“你在开玩笑吗”的不信表情。相机?这年头,数码相机对于普通高中生家庭来说,还算是个比较贵重和精密的物件。
“你是开玩笑的吧?”夏语也用气声反问,眼神里带着质疑。
“谁开玩笑啦!”吴辉强见夏语不信,有点急了,眉毛皱了起来,认真地解释道,“相机是我爸刚买不久的,索尼的,可清楚了!刚好这次元旦表演有你的节目,我就跟他说了,让他到时候借我用一下。我爸一开始还不乐意,说我毛手毛脚,但我保证绝对小心,而且跟他说是录我好朋友——也就是你——的精彩演出,他想了想,居然就同意了!嘿嘿。”
他说着,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谈判。
夏语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担心。他知道吴辉强家境小康,父亲开农家乐,买台相机不容易。他好心劝道:
“那么贵的东西,你又没怎么玩过,操作什么的都弄不明白。体育馆里人多手杂,光线又复杂,万一没拿稳摔了,或者不小心被人碰掉了,或者干脆被人顺走了……到时候不见了,或者弄坏了,叔叔该多心疼啊?我看,要不还是别带来了,安安心心看表演就好。”
他是真心为朋友着想,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事情,给吴辉强家里带来任何不必要的损失或麻烦。
吴辉强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一副“你放心”的样子:
“没事,没事!我能搞定!我这两天就已经在研究说明书呢,基本的拍摄、录像功能我都摸清了。到时候我就找个靠前又不挡人的位置,固定好三脚架——对,我爸连三脚架都答应借我了——全程录下来!保证把你最帅的演出瞬间都捕捉到!等你以后成了大明星,这可就是珍贵的历史影像资料啊!”
他说得眉飞色舞,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
夏语看着他兴奋而执拗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吴辉强虽然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一旦认准了要做的事,那股倔劲儿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那……随便你吧。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保管好。真要出了什么事,我可赔不起。”
“安啦安啦!”吴辉强满口答应,随即话题一转,关心起夏语来,“话说,你今天一下午都不见人,晚自习又这么晚才回来,忙死了吧?”
夏语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疲惫:
“嗯,今天都忙了一天了,脚不沾地。下午在体育馆搞勘察,放学去文学社开会,一堆事情。感觉脑细胞都快死光了。”
吴辉强感同身受般地点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促狭的表情,压低声音道:
“那你今天运气‘不错’,完美错过了咱们班主任的‘每日巡视’。”
夏语闻言,心里微微一动,看向吴辉强:“班主任……过来了?表情怎么样?”
“当然有啦!”吴辉强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惯常的对班主任王文雄的不以为然,“每晚必备的节目,好吧?雷打不动!”
他模仿着王文雄背着手、迈着方步在教室后面逡巡的样子,然后压着嗓子,用一种夸张的、故作严肃的腔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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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知道他刚刚那个表情是有多严肃!脸拉得老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啧啧,跟探照灯似的,感觉谁要是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立马就能被揪出来‘处决’!”
吴辉强恢复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调侃和猜测:
“我怀疑啊,他可能是最近打麻将输钱了,心里憋着火,所以才一副要死不活、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我猜,要是谁这个时候不长眼,去惹到他,那绝对是——必死无疑!撞枪口上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目睹了班主任输钱的惨状。
夏语被他这生动的描述逗得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道:
“如果你自己不去惹他,规规矩矩的,我相信,正常情况下,也没有谁会那么不长眼,专门去惹他的。”
吴辉强立刻反驳,一副被冤枉了的样子:
“说什么呢!我,吴辉强,高一(15)班遵纪守法、热爱学习的好学生一枚,怎么会无缘无故去惹他啊?真的是!”
他说得一本正经,但那双灵活转动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这话里的水分。
夏语也不戳破,只是转过头,看着吴辉强,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看我信不信你?
吴辉强被夏语这眼神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嘿嘿干笑了两声。
两个人就这样,在安静的、弥漫着学习氛围的晚自习教室里,借着书本的遮挡,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和丰富的表情,进行着只有他们自己懂得的、短暂的交流与打闹。
窗外的夜色,深邃而安静。教室里的灯光,明亮而温暖。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绵绵不绝。
这短暂的、轻松的、带着少年人间特有默契与调侃的互动,像是一小勺香甜的蜂蜜,悄无声息地滴入了夏语被各种事务和压力填满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却切实存在的、名为“友谊”与“寻常快乐”的涟漪。
它冲淡了疲惫,缓解了紧绷,让他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感受到了一丝实实在在的暖意。
夏语微微舒展了一下肩膀,重新拿起笔,将注意力拉回到面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吴辉强也收敛了嬉笑,挠了挠头,继续跟他的物理题较劲。
教室里,一切如常。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方才那片刻的轻松与欢笑,是多么的珍贵。
而此刻专注于眼前习题的夏语,也并未意识到——或许,就连命运本身也未完全写好剧本——这看似寻常、属于高中晚自习间隙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幕,这短暂的、与好友插科打诨的快乐时光,竟会成为他接下来一段被更加密集的挑战、更复杂的博弈、更沉重的期待所填满的忙碌周期里,最后一段能毫无负担、纯粹享受的轻松时刻。
风暴正在远处天际积聚,而港湾里的平静,总是显得格外短暂,也格外值得怀念。
夜色,在笔尖的沙沙声中,又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