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以宁心里五味杂陈、微微走神的这片刻功夫,夏语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好了。”
夏语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完成一件小作品般的满意。
他抬起头,手里托着那个被完美削去外皮、露出浅黄色果肉的苹果。苹果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而另一只手上,则提着那条几乎有一米长的、完整不断的红色苹果皮,像一件精巧的手工艺品。
江以宁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他看着那条完整的苹果皮,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
“你这削皮的技术……”他忍不住开口,语气里的严肃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换成了纯粹的好奇,“练过?”
夏语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将那条长长的苹果皮小心地放在桌上铺着的纸巾上,然后拿着削好的苹果,站起身,径直递到江以宁面前。
“江老,给。”他的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江以宁看着递到眼前的苹果,下意识地就要拒绝——他刚吃过午饭,没什么胃口,而且这苹果个头不小。
但他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夏语却抢先一步,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关心”:
“医生说了,要多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身体才能好得更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干净但略显空荡的床头柜,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点了然和一点点“不赞同”:
“我上次过来的时候,就发现您这边……没有水果。但桌上却有水果刀。我猜啊,绝对不是您家人不给您准备,肯定是您自己……不太爱吃,觉得麻烦,所以才总是‘忘记’吃,对吧?”
他说得有理有据,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江以宁,仿佛在说“被我猜中了吧”。
“所以啊,”夏语将苹果又往前递了递,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的、孩子气的笑容,“我今天就自己带水果过来,亲自给您削好皮了。这样就不麻烦了吧?”
他的笑容干净而明亮,在午后灿烂的阳光里,仿佛带着温度。
“来,试试看,”他催促道,语气轻快,“这个苹果,闻着就挺甜的。您尝尝?”
江以宁看着夏语那副“自顾自安排好一切”的样子,看着他脸上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和一点点“小得意”,心里那点拒绝的念头,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放松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严肃,让那张布满岁月刻痕的脸,瞬间柔和了许多。
“你这样子……”江以宁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削好的苹果,指尖能感觉到果肉的冰凉和坚实,他语气里带着哭笑不得的感慨,“哪里有一点像是学生见到学校领导的样子啊?”
他顿了顿,看着夏语,眼神复杂:
“这摆明了……就是那种孙子见到爷爷的样子嘛。”
他说得半真半假,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反而隐隐透着一丝……被依赖、被亲近的、久违的愉悦。
夏语听到他这话,不但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顺势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江以宁,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说道:
“要是有您这样子的一个爷爷啊……”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怕我睡着了……都会偷笑醒哦!”
这话说得俏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夸张和真诚,像一块小小的、裹着蜜糖的石子,轻轻投进了江以宁的心湖。
江以宁拿着苹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夏语那张年轻、朝气、笑容明亮的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亲近和仰慕(哪怕带着玩笑的成分),心里某个坚硬而孤独的角落,仿佛被这阳光般的笑容,轻轻地、温柔地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远在外地、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孙辈。他们对他,敬畏多于亲昵,礼貌多于随意。
像夏语这样,会跟他“顶嘴”,会“自作主张”,会削好苹果递到他手里,还会用这种亲昵的语气开玩笑的“晚辈”……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了。
这感觉……不坏。
甚至,很好。
江以宁脸上的笑容加深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温和调侃:
“你小子,就是嘴巴甜,会哄人。”
他咬了一口苹果。果肉果然脆甜多汁,清甜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怕是你家自己的爷爷奶奶……平时都很疼你,把你惯坏了吧?”江以宁一边咀嚼,一边随口问道,语气轻松。
他以为夏语生长在和睦的家庭,备受长辈宠爱,才会养成这样开朗、自信又不失礼数的性格。
然而,夏语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那么一瞬。
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瞬间的细微变化,还是被阅历丰富的江以宁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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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耸了耸肩,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旧平和。他拿起桌上那个被自己咬了一小口的苹果(刚才分苹果时他先尝了一口确认甜不甜),也咬了一大口,一边嚼着,一边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却让听者心里微微一沉的语气说道:
“他们啊……在我懂事之前,就离开了。”
他咽下口中的苹果,声音很平静:
“所以……我没什么印象。”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渲染悲伤,没有诉说遗憾,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那种平静之下,反而透出一种经历过失去后的、与年龄不符的淡然。
江以宁拿着苹果的手,停在了嘴边。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错愕和……歉意。他看着夏语平静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心里涌起一阵懊恼。
他没想到,随口一句话,会触及这样的往事。
“啊……”江以宁放下苹果,语气变得有些局促和郑重,“节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他难得地显出了一丝属于老人的、无措的歉意。
夏语却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哎,没事,江老,您别这样。多大点事啊。”
他咬了一口苹果,声音有些含糊:
“我早就习惯了。真的。”
他说“习惯了”,而不是“忘记了”。这细微的差别,让江以宁心里又是一动。
但夏语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很快调整了情绪,脸上重新露出明亮的笑容,指了指江以宁手里的苹果,催促道:
“快,别停啊,试试看,这个苹果甜不甜?我挑了好一会儿呢!”
他成功地用轻松的语气,将话题重新拉回了当下。
江以宁看着夏语那副若无其事、甚至反过来安慰他的样子,心里那份歉意,慢慢化为了更深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这孩子……比他想象中,更懂事,也更坚韧。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苹果,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着那份清甜,仿佛也在品味着眼前这个少年身上,那种混合了阳光与阴影、开朗与早熟的复杂气质。
“甜。”江以宁咽下苹果,给出了肯定的评价,语气温和。
夏语笑了,显得很高兴。
江以宁看着手里这个几乎有他拳头大的苹果,又看了看夏语手里那个小一些的,苦笑道:
“不过,这苹果太大了。我刚吃完午饭没多久,这么大一个,我是绝对吃不下的。”
他看向夏语,提议道:
“要不……我们一人一半?”
这个提议,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分享意味,更像家人之间的举动。
夏语听后,觉得有道理,也不推辞。他点点头,很自然地伸出手:
“好啊。”
他从江以宁手里接过那个大苹果,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利落地从中间一切为二。果肉分开,露出中间小小的果核。
他将其中一半,重新递回给江以宁。自己则拿着另一半,大大地咬了一口。
“这样正好。”夏语鼓着腮帮子说道。
于是,在这间洒满冬日午后阳光的安静病房里,一老一少两个人,就这样像真正的爷孙一样,分吃着一个苹果。
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依偎在一起的、和谐的身影。房间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市声。
这一幕,如果被学校里那些对江副校长敬而远之的师生们看见,绝对会惊掉下巴。那个以严肃古板着称的“设备主管”,竟然会和一个学生如此平和亲近地坐在一起,分享一个苹果。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阳光、果香,和一种跨越了年龄与身份的、奇妙的温情在静静流淌。
吃完最后一口苹果,夏语将果核扔进床边的垃圾桶,又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江以宁也慢条斯理地吃完了自己那一半,用餐巾纸仔细擦着手指。
短暂的安静后,江以宁重新靠回床头,目光投向夏语,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少了许多严厉,多了几分长者对晚辈的询问:
“好了,苹果也吃了。你今天过来,不是说……要跟我汇报那个多媒体教室的事情吗?”
他记得夏语进门时说的话。
“怎么样啦?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嗯,差……不……多了。”
他的声音因为“嘴里有东西”而显得含混,脸上还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江以宁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出食指虚点了点他:
“吃完……再说不行的?没个正形!这样子我哪里听得清楚你说什么啊?”
虽是责备,但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纵容。
夏语“嘿嘿”一笑,也不再闹。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那天从您这边离开后,”他开始汇报,语速平稳清晰,“我回去就召集了我们文学社的骨干开会。把申请后续的手续、设备的检查流程、活动海报的设计张贴、还有第一次试播的预案……这些工作,都详细分工,交代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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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条理清楚,显然对整个过程了然于胸。
“这个星期,我也陆续收到了他们的反馈。”夏语继续说道,眼中闪着光,“各项准备工作,都在稳步推进,没有遇到太大的问题。海报初稿我看过了,设计得不错;设备清单和检查表也列好了;第一次播放的电影片源和版权问题,我们也通过正规渠道联系确认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充满信心的笑容:
“预计一切顺利的话,元旦节后……就可以进行我们文学社的第一次电影主题播放活动了。”
他说完,看向江以宁,眼神里带着汇报完毕后的期待,以及一点点……等待表扬的孩子气?
江以宁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被面。听到夏语说“元旦节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是认可的。
“不错,”江以宁开口道,语气里带着赞许,“效率挺高。这一点,你做得还是挺好的。有想法,也有执行力。”
能得到这位以严格着称的老校长的肯定,夏语心里还是挺高兴的。他笑了笑,谦虚道:
“谢谢江老的夸奖。主要还是大家支持,分工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