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晚风中的慰藉与未说的重量

与妖记 郑雨歌 9196 字 3个月前

小主,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请一杯奶茶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夏语在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个赞——演技有进步。

但他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吴辉强。

“吴老板,”夏语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你刚刚说要给我钱来着,怎么?”

他歪了歪头,脸上露出纯良无比的表情:

“是现金?还是转账?我都可以的。”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吴辉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在心里把夏语骂了一万遍:你小子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夏语似乎听到了他心里的咆哮,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那双真挚的眼睛在吴辉强看来,分明在说:看你小子不请我喝,我看你这下怎么办?

在夏语眼神的注视下,在顾清妍捧着奶茶、一脸“原来你们是在算钱啊”的好奇表情的围观下——

吴辉强知道,自己栽了。

彻底栽了。

他硬着头皮,手有些颤抖地伸进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

“好,”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现在就给。”

他把五十块钱递过去,然后补充了一句,试图挽回一点面子:“不好意思,我没零钱。”

夏语立刻站起身,动作敏捷地一把将那张五十元纸币从吴辉强手里“抢”了过来,然后笑眯眯地塞进自己的口袋。

“没事,”他拍了拍口袋,笑容无比真诚,“我明天再给你找回去。”

他顿了顿,看着吴辉强那张写满“肉痛”和“无奈”的脸,故意问道:

“你不会不相信我吧?吴老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受伤,仿佛吴辉强如果说不相信,就是对他们之间“深厚友谊”的背叛。

吴辉强看着夏语那张“无辜”的脸,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有苦说不出。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怎么会?我们是好兄弟来的嘛。对吧?”

他说“好兄弟”三个字时,语气格外重,眼神里充满了“你等着”的威胁。

夏语却仿佛完全没接收到这个信号,笑容更加灿烂了:

“嗯,那是当然的,放心哈。”

他把“放心”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一场关于奶茶的“交易”,就在这样各怀鬼胎、但表面和谐的气氛中,“圆满”完成了。

顾清妍全程围观,虽然觉得这两个男生的互动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她捧着那杯芝士奶盖乌龙,小心地插上吸管,喝了一小口。

浓郁的奶盖混合着清冽的乌龙茶香,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脆波波Q弹有嚼劲,三分糖的甜度恰到好处,不会太腻。

她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夏语,”她转过头,对夏语笑着说,“这个奶茶,挺好的。看来别人推荐还是没有错的。”

夏语已经重新坐回座位,正在整理最后几本书。闻言抬起头,对顾清妍笑了笑:

“好喝就行。明天我看有没有机会,我也去买一杯试试看,毕竟你跟吴辉强都说好喝。”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刚才那场“金钱交易”从未发生。

顾清妍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嗯嗯,真的好喝。其实你今天就应该给自己也买一杯的。”

夏语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站在奶茶店前,看着菜单时的茫然;想起自己问“女生一般喜欢喝什么”;想起自己只点了三杯,却没有给自己点任何东西。

不是不想喝。

是忘了。

或者说,在那个时刻,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奶茶上,不在自己的口腹之欲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给刘素溪买点什么”“给吴辉强带他要的”这些具体可执行的任务上。通过完成这些任务,来逃避内心那个更大的、更沉重的黑洞。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我本来以为,”他顿了顿,摇摇头,“唉,算了。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他没说下去。

顾清妍一脸疑惑,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一旁的吴辉强这时候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夏语旁边的椅子上——现在夏语收拾好东西,那个座位又空出来了。他凑到夏语身边,对顾清妍解释道:

“老夏这个人,他不爱喝甜的,他就爱那些肥宅水,对吧?老夏。”

他说着,用手肘碰了碰夏语,同时对夏语挤眉弄眼,那表情分明在说:兄弟我帮你圆场了,够意思吧?

夏语看着吴辉强那张挤成一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份“快配合我”的急切,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家伙,刚刚才被他“坑”了五十块钱,现在却还在努力帮他打圆场。

这就是……朋友?

他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又暖了一点点。

“是是是,”夏语配合地点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敷衍和宠溺,“我强哥说啥就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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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妍看着这两个人眉来眼去、说话含含糊糊的样子,更加困惑了。她嘀咕了一句:

“真的是搞不懂你们两个。”

然后她就转过身,重新面对自己的桌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奶茶,不再理会身后这两个“奇怪”的男生。

等顾清妍的注意力完全移开后,夏语才压低声音,凑到吴辉强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小子该不会是……”

他的目光在吴辉强和顾清妍的背影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调侃。

吴辉强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他连忙伸手捂住夏语的嘴,动作因为慌乱而有些用力。

“别胡说八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羞恼,“才没有那回事!”

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夏语。

夏语被他捂着嘴,不能说话,但眼睛里却充满了笑意。那笑意很真实,是今晚第一次,不掺杂任何勉强、任何苦涩的、纯粹觉得好笑的笑意。

吴辉强看着他眼里的笑意,知道自己又被看穿了,更加窘迫。

他松开了捂住夏语嘴的手,没好气地低声说:

“那我的奶茶是不是你买单?”

他说的是夏语“敲诈”他那五十块钱的事。

夏语终于能说话了。他活动了一下下巴,然后对吴辉强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也用气声说:

“好好好,我买单。真的是!”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无奈,仿佛做出这个决定是多么艰难。

但吴辉强知道,这家伙心里肯定乐开花了。

他看着夏语脸上那个终于不再勉强、不再苦涩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被“坑”钱而产生的不爽,突然就消散了大半。

算了。

五十块钱,能换这家伙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像……也挺值的。

吴辉强这样想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红豆布丁奶茶,又吸了一大口。

甜。

真甜。

夏语也笑了。

他看着吴辉强那副“认命”又“满足”的样子,看着顾清妍安静喝奶茶的背影,看着教室里其他同学或学习或聊天的日常景象。

灯光很亮,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纸张的味道,有少年人汗水的味道,还有……奶茶甜腻的香气。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但被教室的灯光和窗帘隔绝在外,只能看到玻璃上反射的室内景象,像一个虚幻的、倒置的世界。

他坐在这里,坐在这个他熟悉的位置上,身边是他熟悉的人,周围是他熟悉的景象。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仿佛下午在东哥琴行里听到的那个坏消息,那个关于摔坏的贝斯、不确定的维修时间、可能的演出危机、以及那个关于“一辈子”的沉重质问……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只要他坐在这里,只要他扮演好“高一(15)班的夏语”这个角色,只要他笑着,说着,闹着……

那些烦恼就可以暂时不存在。

他可以暂时忘记。

夏语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依然挂在嘴角,甚至比刚才更加自然,更加“完美”。

但如果有一个人在这里——比如刘素溪——她一定能看出来。

这个笑容,和刚才他在综合楼下对她露出的那个勉强的笑容,本质上是一样的。

都是伪装。

都是将某种沉重的东西,用力压进心底最深处后,浮在表面的一层薄薄的、精致的冰。

冰下是汹涌的暗流,是挣扎,是迷茫,是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看的恐惧。

但此刻,冰面光滑如镜,映照着教室的灯光,映照着同伴的笑脸,映照着一切“正常”的、安宁的假象。

夏语笑着,收拾好最后一本书,拉上书包拉链。

晚自习的正式铃声响了。

“叮——咚——叮——咚——”

悠长而严肃。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谈笑声、打闹声、窃窃私语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刷刷切断。同学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课本和作业。老师还没来,但一种属于学习时间的、自觉的寂静已经笼罩了整个空间。

吴辉强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夏语旁边。他拿出数学作业,开始埋头苦写。

顾清妍把奶茶杯小心地放在桌角,也拿出了英语练习册。

夏语从书包里抽出语文课本,摊在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黑色的文字排列整齐,等待被阅读,被理解。

但他的视线却有些失焦。

脑海里,那把黑色贝斯摔在地上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琴头裂开。

拾音器失灵。

琴颈歪斜。

东哥沉重的叹息。

“维修时间没法确定……”

“可能一两个月,甚至更久……”

“就算修好了,能不能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也不敢保证……”

这些声音,像幽灵一样,在他耳边低语。

小主,

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干涩的:“或者……我自己去买一把新的?”

最后是东哥那个眼神。那个混合着失望、理解、坚持,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期望的眼神。

“买琴,是一辈子的事。”

“我不希望看到一把好琴,因为一时之急被请回来,然后又因为热情消退被冷落。”

夏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摊开的书页边缘。纸张在他指下微微变形,发出轻微的“喀嚓”声。

一辈子。

这个词太重了。

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一辈子”是一个遥远得近乎虚幻的概念。它意味着承诺,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不可更改的选择。

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为了元旦那一晚的演出,去买一把可能陪伴他“一辈子”的琴?

如果演出之后,他的热情消退了呢?如果学业压力越来越大,他练琴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呢?如果……他只是需要一把琴来渡过眼前的难关,而不是真的准备好接纳一个“伙伴”进入他的生命呢?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再次缠上他的心脏。

窒息感。

又是那种熟悉的、冰凉的窒息感。

“夏语?”

旁边传来吴辉强压低的声音。

夏语猛地回过神,转过头。

吴辉强正用笔帽轻轻戳他的手臂,脸上带着疑惑:

“发什么呆呢?老班快来了。”

夏语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盯着课本的某一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连忙眨了眨眼,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他说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书页上。

文字终于开始变得清晰。

但他知道,心里的那团乱麻,并没有解开。

只是被他再次用力地、狠狠地,塞回了那个看不见的箱子里。

盖上盖子。

压上重物。

暂时。

只是暂时。

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了。

风似乎又大了一些,吹得窗户玻璃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晚自习才刚开始。

而距离放学,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