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来琴行,有事相商。”
什么事?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是关于元旦晚会节目审核的新要求?是排练场地出了问题?还是……乐队成员谁有了突发状况?
最坏的猜测,是不是乐老师那边又有了什么变数?毕竟露天演出的音响效果一直是个难题,乐老师虽然初步认可了他们的改编和努力,但最终的验收和演出许可,依然存在不确定性。
一个个问号像黑暗中的水泡,不断从他心底冒出来,又被他强行按下去。他知道,瞎猜无益,只有尽快赶到琴行,见到东哥,才能知道真相。
穿过垂云镇相对繁华的新城区,拐入西北面那片年代久远的老街。这里的景象截然不同。街道狭窄了许多,两旁多是两三层的老式骑楼,墙面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砖石。店铺的招牌也不再是统一的LED灯箱,而是各式各样的手写招牌、木质匾额,在暮色中显得古旧而沉默。行人和车辆都稀少了很多,路灯的光线也显得昏暗而稀疏,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变形扭曲。
“垂云乐行”的招牌,就镶嵌在其中一栋老骑楼的一层。
当夏语喘着气,将自行车锁在门口那棵老榕树下时,天色已经几乎完全黑透。只有西边天际还剩下一丝极其微弱的、青灰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建筑物模糊的轮廓。
琴行的落地玻璃窗,在周围昏暗环境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格外……寂静。
窗内,一如往常。各式各样的吉他、贝斯、键盘、架子鼓,安静地陈列在架子上、墙面上,或倚靠,或悬挂,在暖黄色射灯的照耀下,漆面反射着柔和的光泽,木纹清晰可见。它们像一群沉默的、等待着被唤醒的精灵,沉浸在属于自己的音乐梦境里。
这熟悉的、充满乐器气息的景象,让夏语一路上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弛了一丝。至少,从外面看,琴行一切如常,没有发生什么肉眼可见的“大事”。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平复了一下因为骑行而略显急促的呼吸,然后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叮铃——”
门楣上悬挂的老式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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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混合了松木、油漆、金属弦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垂云乐行”独有的气息,是音乐、时光和梦想交织的味道,每次闻到,都让夏语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店内深处,那张有些年头的深褐色皮质沙发。
东哥果然在那里。
他背对着门口,坐在沙发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从夏语的角度,能看见他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红色的火星在略显昏暗的室内光线里明灭不定,一缕灰白色的烟雾正袅袅上升,在他头顶的灯光下盘旋、扩散。
听到铃响,东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有些迟滞地转过头。
当看清来人是夏语时,他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振,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被猛然唤醒。他几乎是立刻掐灭了手中的香烟——动作快得有些仓促,然后将烟头摁进沙发旁边茶几上一个盛着水的玻璃烟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他抬起双手,在空中快速而用力地挥舞起来,像是在驱散空气中残留的烟雾,又像是在表达一种急切的歉意。
“来了?快,快进来!”东哥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疲惫,但语气是欢迎的,“把门开大点,透透气!我这刚抽了一口,味道大,别熏着你。”
夏语笑了笑,依言将玻璃门又推开了一些,让傍晚清冷的空气对流进来,吹散室内的烟味。他反手关上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然后,他走到沙发边,很自然地靠着东哥坐了下来。
东哥却在他坐下的瞬间,身体微微向另一侧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
“别,我身上烟味重。”东哥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歉意,随即端起面前茶几上那个硕大的、几乎被深褐色茶叶填满了的紫砂茶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夏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杯浓得几乎看不见茶汤颜色的茶杯上。
“东哥,”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您这茶……泡得太浓了吧?而且看样子泡了很久了,不苦吗?伤胃。”
东哥放下茶杯,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无所谓地笑了笑:
“没事。都是早上泡的了,续了不知道多少遍水,早就没味了,跟喝白开水差不多。你自己泡点新的喝,别管我,我就喝这个顺口。”
他的笑容有点勉强,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夏语没动,只是看着东哥。他没有去拿茶几上那些干净的茶杯和茶叶罐,而是认真地、带着点玩笑口吻说:
“是不是店里好茶叶喝完了?我家有,我有一些朋友送的上好铁观音,明天我给你带点过来。”
东哥立刻摇头,摆手幅度更大:
“别!千万别!夏语,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别老是从家里拿东西过来!我这琴行开着,还缺你这点茶叶?让你家人知道了,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东哥这店快开不下去,连学生都要接济了呢!”
他说得半真半假,语气里带着点江湖人特有的爽利和自尊。
夏语知道东哥的脾气,没再坚持,只是笑了笑,没接话。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东哥的脸。
室内的空气因为门缝的通风,烟味很快淡去,只剩下茶香、木香和乐器特有的气味。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投在身后陈列吉斯的墙壁上。外面老街偶尔有车辆驶过,带来一阵模糊的引擎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这不是往常那种轻松自在、可以随意聊音乐聊生活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重量、带着某种未明话题的、令人不安的沉默。
东哥几次动了动嘴唇,像是想开口,却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粗糙的紫砂茶杯,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
夏语的心,随着东哥的犹豫,一点点往下沉。
最初的松弛感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不祥预感。东哥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能让他如此难以启齿的,绝不会是小事。
终于,夏语主动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这安静的室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东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东哥有些躲闪的眼睛:
“您找我找得这么急,电话里语气也不对。是不是……元旦演出那边,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用了“意外”这个词,已经做好了接受坏消息的心理准备。
东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迎向夏语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笑意和豁达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愧疚、为难,还有一丝……深沉的遗憾。
他看了夏语好几秒钟,像是在确认夏语是否真的准备好了。然后,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东哥的声音更沙哑了,“是有事。而且……确实关系到你元旦上台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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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费力地挤出来的。
夏语的心,随着那个“是”字,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冷的深潭。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他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
“说吧,东哥。”夏语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有什么事,您直接说。我能接受。”
他重复了“能接受”这三个字,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催促东哥。
东哥看着夏语那张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心中再次涌起一阵强烈的感慨。这孩子,才多大?十六岁?遇到这种可能直接影响梦想和努力的大事,竟然还能保持这样的镇定?是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是……心性真的坚韧到了如此地步?
他暗自叹了口气,不再犹豫。有些事,拖得再久,也终究要面对。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避开夏语的眼睛,落在自己手中的茶杯上,仿佛能从那些沉底的茶叶里找到勇气。然后,他尽量用平铺直叙的、不带有太多情绪的语气,开始讲述:
“事情……是这样子的。”
“今天中午,我有一个学生,过来上贝斯课。那孩子……学的时间不长,手还有点生。”
东哥顿了顿:
“上课的时候,练习一个需要快速移动把位的曲子。可能是太紧张,也可能是没站稳……总之,一个不小心,贝斯……脱手了。”
夏语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东哥没有看他,继续说着,语速很慢:
“摔在地上的,就是……你平时排练用的那把,黑色的贝斯。”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夏语的心上。那把黑色的贝斯……他太熟悉了。流线型的琴身,哑光的黑色漆面,经过无数次练习和调试后恰到好处的手感,沉甸甸的分量,还有……琴颈上那几处几乎被他的指尖磨平了漆的痕迹。那不是一把顶级的琴,但却是他最得心应手的伙伴,是承载了他无数个黄昏和夜晚音乐梦想的载体。
“我当时立刻就检查了,”东哥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恼和自责,“琴头摔裂了,拾音器好像也有点问题,琴颈……也有点歪。我没敢耽搁,下午第一时间就送到了市里最好的乐器维修厂。”
他抬起头,看向夏语,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又迅速被更深的无奈取代:
“就在五点多,我收到了维修厂那边的电话反馈。”
东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出最终的判决:
“他们说,这把琴的型号比较老,损坏的部件……目前手头没有现成的维修配件。需要从原厂调货,或者找替代的兼容件。但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时间……没法确定。快的话,可能一周两周。慢的话……可能要一两个月,甚至更久。而且,就算修好了,能不能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他们也……不敢保证。”
他停了下来。
室内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门外偶尔吹过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
夏语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紧握的拳头上。暖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浓密的睫毛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他的侧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东哥看着夏语这副样子,心里更加难受。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嘴唇动了动,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再次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浓茶,猛地喝了一大口,任由那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仿佛这样能分担一些内心的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过了一瞬。
终于,夏语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看向东哥,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虚弱得像是随时会破碎。
“所以,”夏语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东哥的意思是……元旦表演的时候,我……大概率用不上那把琴了,对吗?”
他用的是“大概率”,似乎还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
东哥沉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歉意:
“恐怕……是的。维修厂那边给的时间太不确定了。我们等不起。”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在努力寻找解决问题的可能:
“当然,我这边……还有几把备用的贝斯。都是能用的琴,音色、手感也还不错。应付一般的演出,肯定没问题。”
他看着夏语,语气变得谨慎而试探:
“只是……品质和调试的顺手程度,肯定比不上你那把黑色的。毕竟你用了那么久,已经磨合得几乎人琴一体了。”
他观察着夏语的脸色,小心地问:
“你看……要不要试试我这里的备用琴?或许……也能很快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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