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的语气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不再那么斩钉截铁,不再那么冷漠疏离,反而多了一丝……或许是好奇?或许是松动?又或许,只是给熟人一个面子?
“这样子吧……”
他的语速依然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这个小家伙……我一直都听学校的同僚说,有多好,多好。加上,又是你的‘得意门生’……”
小主,
他在“得意门生”四个字上,似乎轻轻顿了顿,语气难以捉摸。
“既然你把他说得这么天花乱坠,”江以宁缓缓道,“那……我就给他一个机会。”
张翠红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眼睛瞬间亮了。
“我现在,在镇上的中医院这边……疗养。”江以宁说,声音里的疲惫感更加明显,“如果他愿意……亲自在我面前,说他的想法跟计划,说得能让我信服,让我觉得……这个事情有价值,值得冒险开这个口子。”
他顿了顿,给了张翠红消化信息的时间:
“那么,我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的。你看……怎么样?”
不是直接同意,也不是断然拒绝。而是一个“面试”的机会,一个需要夏语用口才、用诚意、用扎实的计划去争取的机会。
这已经是巨大的突破了!
张翠红几乎要喜出望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问:
“没问题,江副校!这当然没问题!不知道……什么时候方便过去看您?夏语那边,我随时可以带他过去。”
她的声音里还是泄露了一丝急切。
江以宁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说:
“明天中午吧。午饭过后。我给他预留……半个小时的时间。行吧?”
半个小时。很短,但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面对一位陌生的、严肃的副校长,陈述一个可能决定社团未来的计划,足够了,也……极具挑战性。
“够的!够的!没有问题!”张翠红连忙应道,语气里充满了感激,“那就明天中午见。太谢谢您了,江副校!真的非常感谢!”
她的感谢发自内心。她知道,对于一位正在养病、且可能心存去意的老领导来说,愿意抽出时间见一个陌生学生,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随后,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张翠红问候他的身体,江以宁简单回应,语气始终平淡而疏离——便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
张翠红缓缓放下手机,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愣了好几秒钟,然后,一种混合着兴奋、欣慰和压力的复杂情绪,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成了!至少,争取到了见面的机会!
她立刻拿起手机,开始编辑短信。手指在按键上飞快移动,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有为师者看到学生有机会时的欣慰,也有完成一件棘手任务后的轻松。
短信是发给夏语的。内容很简单:“夏语,多媒体教室的事有进展了。江副校长同意明天中午见面听你陈述。你抽空来我办公室一趟,详细说。”
发送。
几乎就在短信显示“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手机震动了一下。
夏语回复了。只有两个字,却透着少年特有的干脆和急切:
“好的。”
张翠红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将手机放下。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茶汤微苦,但回味甘甜。就像此刻的心情——过程艰难,但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窗外的阳光更加明亮了。
午后,实验高中的校园沉浸在一种独特的、介于专注与慵懒之间的氛围里。
上午的课程已经结束,下午的课程尚未开始。午休时间,校园里相对安静。走读生大部分回家吃饭休息,寄宿生则分布在宿舍、食堂、图书馆,或者操场的角落。阳光是午后的阳光,温暖,慷慨,斜斜地照在教学楼的红砖墙上,照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上,照在几个还在篮球场上不知疲倦投篮的少年身上。
高一(15)班的教室里,人不多。大部分同学都出去吃饭或者回宿舍休息了,只剩下零星几个留在教室——有的是离家远懒得回去的走读生,有的是想抓紧时间补作业的,还有的只是单纯喜欢教室的安静,趴在桌子上小憩。
夏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开着一本英语语法书,但他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在那些复杂的从句结构上。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圈圈。左手放在桌下,紧紧握着口袋里的手机——从上午收到张翠红那条短信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仿佛手机是某种连接着希望与焦虑的枢纽。
心,根本无法平静。
尽管他对刘素溪说过“想通了”、“顺其自然”,尽管他告诉自己“急也急不来”,但当真切的机会来临——江副校长同意见面!——那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期待和紧张,还是像潮水一样,不受控制地重新涌了上来。
最后一节是数学课,田忠国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函数与几何的综合应用,板书写得密密麻麻。夏语努力想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飘走。他不断地想象着明天见面的场景——江副校长长什么样?会问什么问题?自己该怎么回答?计划书里的每一个细节,会不会被挑出毛病?半个小时,够不够说清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演练起来:“江副校长您好,我是高一(15)班的夏语,也是文学社的社长。关于多媒体教室的申请,我们的计划是……”
一遍,又一遍。
直到下课铃响起,田老师合上教案,说了声“下课”,夏语才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他“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之猛,让椅子向后滑出一段距离,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引得旁边几个还没离开的同学侧目。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快速地将桌面上的书本文具一股脑扫进书包——动作甚至比昨晚放学时还要仓促和凌乱。拉链只拉了一半,他就已经把背包甩到了肩上。
“夏语!等……”同桌的吴辉强似乎想叫住他,可能想问下午体育课要不要一起打球,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搭伴去小卖部。
但他的声音还没完全出口,夏语的身影已经像一阵风,卷过了他的身边,冲出了教室后门。
吴辉强张着嘴,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想要拉住什么的姿势。他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转头看了看夏语桌上还没来得及合上的英语书和那支滚落到地上的笔,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弯腰捡起那支笔,放在夏语桌上,然后摇了摇头,低声嘟囔道:
“怎么现在……都跑得那么快啊?昨晚是这样,今天又是这样……赶着去拯救世界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朋友间的不解和一丝被“抛弃”的小小郁闷。
教室前排,正在慢条斯理收拾书包的顾清妍听到了他的嘟囔,回过头,看到夏语空荡荡的座位和吴辉强那副样子,抿嘴笑了笑,但这次没有出言调侃。她似乎也能理解夏语此刻的心情。
夏语确实在“跑”。
不是慢跑,而是近乎冲刺。他背着半开的书包,在午后的校园走廊里飞奔。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踏踏踏踏,急促而有力。阳光从走廊一侧的窗户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栅,他的身影在这些光与暗的条纹中快速穿行,时明时灭,像一部快进的默片。
他的心跳和步伐一样快。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带着兴奋、紧张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张老师说“有进展了”。江副校长“同意见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的努力没有白费,意味着那扇紧闭的门,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而明天,他需要用自己的力量,将这道缝隙推开,走进去。
他不想浪费一分一秒。他想立刻见到张老师,问清楚所有细节——江副校长态度如何?为什么突然同意了?明天具体是什么时间?在哪里见面?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自己还需要准备什么?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催促着他的脚步。
穿过连接教学楼和行政楼的长长连廊时,他甚至没心思看一眼窗外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操场。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位于综合楼三楼的,张翠红主任的办公室。
冲上三楼,拐进东侧的走廊。这里更加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将走廊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他跑到那扇熟悉的深棕色木门前,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他大口喘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呼吸和心跳。然后,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被奔跑弄乱的衣领和头发,又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不能太急切,不能太慌乱,要显得沉稳,可靠,像个能担事的人。
就在他举起手,准备叩响门板时——
“吱呀”一声轻响。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张翠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似乎正要出门,手里还拿着自己的手提包和保温杯。看到门口赫然站着一个人,她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保温杯差点脱手。
待看清是夏语时,她才拍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哎哟我的天!你小子!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啊?就这么杵在门口!想吓死我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和长辈对晚辈的嗔怪。
夏语也没料到会这么巧,脸上露出尴尬的苦笑:
“张老师,我……我也是刚到啊。正准备敲门,您就开门出来了。”
他看了看张翠红手里的包和杯子,问道:
“您这是……要去哪里啊?不是说让我过来找您吗?”
张翠红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我就知道”的了然:
“去吃饭啊!真的是!”
她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开门口,示意夏语进来,但自己并没有退回办公室:
“我就猜到,你接到短信,肯定会坐不住,可能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就跑过来。所以特意提前收拾好,等你到了,咱们一边吃饭一边说。谁知道——”
她又瞪了夏语一眼:
“我刚打开门,就发现你小子像根木头一样杵在我门口!心脏病都要被你吓出来了!”
小主,
夏语被她说得更加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少年的青涩和闯祸后的讨好:
“不好意思哈,张老师。我也是……着急。”
他顿了顿,看着张翠红,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们现在去吃饭?我请您!”
他说得很大方,带着一种“我现在有重要事情要谈所以我很郑重”的仪式感。
张翠红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动作很亲昵,像母亲拍打自己调皮的孩子:
“说什么呢?哪里能让你一个学生请我吃饭啊?传出去像什么话。”
夏语却坚持道:“没事的!张老师,我有零花钱!这次一定要我请!您帮我这么大的忙……”
他的语气很认真,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张翠红看着他那副执拗的样子,心里一暖,笑了笑,没再反驳,只是说:“行了行了,先出去再说。堵在办公室门口算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