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眼睛盯着夏语,那眼神很锐利,像能看穿一切:
“你昨天应该去打篮球了吧?”
夏语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东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昨天确实去打篮球了,就在学校的体育课上,和吴辉强、王龙他们打了整整一节课。但东哥怎么会知道?他明明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刘素溪他都没详细说。
东哥看着夏语那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我就知道”的得意,也有长辈看穿晚辈小把戏的宽容。
“别用这样子的眼神看我,”东哥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悠闲,“以我对你的了解,难道有篮球打,你会不去?”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
“如果你真的能忍住,你就不会在你那左手快好的时候,就跑去打球,然后把你的右手手腕弄伤。”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夏语一下。
他想起了两个月前,左手刚拆石膏没多久,他就迫不及待地去打球,结果在一次拼抢中摔倒在地,右手手腕撑地,造成了二次伤害。那次之后,医生严肃地警告他,如果再不好好养伤,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影响。
当时的疼痛、懊悔、自责,此刻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夏语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被说中心事的尴尬,也有对自己不争气的懊恼。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昨天去打球呢?”他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也带着好奇,“难不成你在我身上装了什么监视器?”
东哥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他伸手,从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支,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把玩。
“是小钟他昨天过来的时候说的。”东哥说,眼睛看着指间那支白色的香烟,“他说放学经过操场,看到你在篮球场那打球。跟几个同学,打得很投入,汗流浃背的。”
夏语愣住了。
小钟?乐队的电吉他手?他昨天放学后确实来过垂云乐行,说是要借几根效果器连接线。夏语当时在打球,完全没注意到操场外有人经过,更没注意到小钟看到了他。
“放学那么多人,”夏语喃喃道,“他都能看得清楚我?真的是厉害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知道这辩解很无力。小钟当然能认出他——他们是乐队队友,一起排练了那么多次,彼此再熟悉不过。而且夏语打球时的样子,认识他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东哥摇了摇头。他把那支没点燃的烟放回烟盒,然后看向夏语,目光落在他的右手手腕上——那里,夏语今天特意戴了一个黑色的护腕,为了给手腕一点支撑,也为了掩饰可能存在的肿胀。
“你的左手还没有完全康复,”东哥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闲聊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严肃的关切,“现在右手也弄伤了——虽然可能不严重,但肯定是又用了力。你到底还想不想弹琴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夏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还是说你已经不想在元旦舞台上登台演出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夏语的心里。
他震惊地看着东哥,完全没想到东哥会说出这么重的话。不想登台演出?怎么可能!那是他期待了多久的事情!和乐队一起站在舞台上,在全校师生面前演唱Beyond的歌,那是他从组建乐队第一天起就怀揣的梦想!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他只是……只是太久没打球,一时没忍住。但看着东哥那双严肃的眼睛,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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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声音细若蚊蚋:
“不是的,东哥……我知道错了。”
东哥看着夏语这副样子,脸上的严肃慢慢融化,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心,有无奈,也有理解。他伸出手,拍了拍夏语的肩膀。那手掌很厚实,很有力,拍在肩上时,夏语能感觉到一种温暖的力量。
“我知道你为了乐队,为了你那些学校的事情,已经牺牲了很多时间。”东哥的声音柔和下来,但依然认真,“排练、写计划、开会、处理各种杂事……你才高一,肩上扛的担子比很多成年人都重。”
他顿了顿,看着夏语:
“但是,夏语,今天已经是12月8号了。”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台历,翻到十二月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日期:
“距离月底演出的时间,没有多少天了。满打满算,还有三周。这三周里,我们要完成两首歌的重新编曲,要磨合乐队的配合,要解决露天演出的音响问题,要应对学校的各种审查……每一件事都不容易。”
他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敲了敲:
“如果这个时候,你的手再次受伤——严重到连琴都按不了,连麦克风都握不住——那你怎么办?你的那些队友怎么办?小钟、阿荣、小玉,他们这段时间的练习和期待,又怎么办?”
东哥看着夏语,眼神很认真:
“之前你还担心会因为你的受伤,而导致节目无法演出,还特意来找我商量对策。现在不担心了吗?还是说,你的心态改变了?”
夏语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想起了几周前,手刚受伤时,他确实焦虑得睡不着觉,担心乐队会因为自己而解散,担心大家的努力会白费。那时候,是东哥安慰他,帮他想办法,让他不要放弃。
可现在……
现在他确实有些松懈了。觉得手快好了,觉得时间还来得及,觉得打一场篮球不会有什么影响。他忘了自己不只是夏语,还是乐队的主唱和贝斯手,是那个要对整个团队负责的人。
他看着东哥,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写满了自责和羞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很低的声音说:
“不是的,没有……我知道接下来怎么做了,东哥。不好意思,让你操心了。”
东哥摇摇头,那摇头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和理解。
“在你第一次手受伤的时候,那时候你还会一时想不开,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拖累了大家。”东哥回忆着,声音很平静,“到后面你过来的时候,我提醒你,让你不要太苛责自己,要相信团队的力量。我想那时候你已经知道了事情该怎么去处理才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看着夏语,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没想到……是我的问题。我习惯了你样样事情都考虑周到,都做得稳妥,却忘记了你现在也是一个未成年的高中生。你会有冲动的时候,会有想放松的时候,会有忍不住去做一些明知不该做的事的时候。”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那才是正常的啊。如果你一直都那么完美,那么克制,那才不像个十六岁的孩子。”
夏语被东哥的话弄得更加无地自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道歉显得苍白,保证又怕自己做不到。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肩膀上的责任,和自己内心那个想要放纵的、贪玩的、任性的部分,是多么矛盾地共存着。
东哥见状,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茶,一饮而尽。
茶汤顺着喉咙滑下,他舒畅地“啊”了一声,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也一起咽了下去。然后他把空茶杯放回茶盘,看向夏语,眼神重新变得平和而睿智。
“你听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吧?”他问。
夏语点点头。那是初中历史课上学过的,唐太宗的名言,讲的是民众和统治者的关系。
东哥没有解释那句话的原本含义,而是用手指点了点茶壶:
“人生就像这杯茶一样。”
他重新拿起紫砂壶,往两个空杯里续上热水。茶汤再次注入,热气升腾,茶香弥漫。
“茶叶倒在茶壶里,是要用沸腾的水去冲泡。”东哥的声音很缓,像是在吟诗,“茶叶在沸腾的水中打滚,旋转,上下沉浮——那是茶叶最痛苦也最释放的时候。滚烫的水逼出它所有的滋味,所有的精华。然后,它才能安静地泡在水里,舒展开叶片,释放出香气,变成一杯好茶。”
他端起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里舒展开的茶叶:
“我也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努力去做,努力去追,那是本能,是本性。就像茶叶遇到沸水,那是它宿命的一部分。”
他放下茶杯,看向夏语:
“但有时候,也不能一味地低着头往前冲。因为那样子很容易就会被挡在前面的墙撞得头破血流。所以,我们才要学会看清楚脚下的路,看清楚未来的路,才不会让自己遍体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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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夏语的右手手腕上:
“知道吗?你的手,就像这茶叶。它需要沸水——需要练习,需要挑战,需要去弹那些复杂的曲子,去完成那些高难度的演出。但它也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舒展,什么时候该收敛。如果一直在沸水里煮,茶叶会烂掉,茶汤会变苦。如果一直泡在温水里,又泡不出味道。”
夏语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反驳,没有出声,就这么安静地听着。晨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茶盘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茶汤在光里荡漾,泛着金色的涟漪。店里很安静,只有东哥平缓的嗓音,和远处街上传来的隐约车声。
东哥给自己又倒上一杯茶,这次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每一滴茶汤里的滋味。
“茶,在不同的环境里,所起的作用也不同。”他继续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夏语听,“当你口渴的时候,茶就是救命的水。你不会在乎茶叶的好坏,泡出来的茶汤浓淡,因为那一刻,你只想解渴。那是茶最基本的功能——解渴。”
他顿了顿:
“当你吃饱喝足,无所事事的时候,茶,就是你悠闲时的一杯陪伴。那个时候,你会想着泡什么茶叶,用什么样的水去泡,用什么样的茶具。你会关注水温、时间、手法。那个时候,茶就是慰藉心灵的一杯茶——它不只是解渴,更是让你静下来,让你思考,让你享受片刻安宁的媒介。”
他看向夏语,眼神很温和:
“懂吗?你现在对音乐,可能有点太像‘解渴’了——觉得它是必须完成的任务,是必须达到的目标。你急着往前冲,急着要结果,急着要在元旦晚会上证明自己。这没有错,但这样很容易忽略过程,忽略音乐本身带给你的东西。”
夏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好像明白了一点,但又没有完全明白。东哥的话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某个他隐约感知到但说不清楚的道理上。
东哥看着他困惑的表情,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