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
夏语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轻轻转动,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空间不算很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靠墙是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塞满了各类书籍和文件。窗前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文件堆积如山,却摆放得井井有条。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靠窗位置设置的一处小小的茶席——一张古朴的茶桌,几把藤编的椅子,桌上紫砂壶、茶杯、茶海一应俱全,此刻正飘散着缕缕茶香。
张翠红正坐在茶桌的主位上。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素色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几缕发丝随意地垂在耳侧,显得干练而温和。她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但目光已经抬起,落在了进门的夏语身上。看到是他,她脸上似乎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那双总是透着睿智和严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
夏语脸上立刻堆起有些讪讪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语气乖巧地问道:“张老师,您……休息好了吗?”
张翠红放下手中的文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语气里带着长辈对亲近晚辈特有的、假装出来的责备:“是你这个臭小子啊?我说谁会在这个点来找我。”
夏语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嗯嗯,是我。”
“是有事找我?”张翠红单刀直入,目光如炬,仿佛能一眼看穿夏语的心思。她太了解这个学生了,无事不登三宝殿。
夏语再次点头,顺手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将走廊的寂静隔绝在外。他走到茶桌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像小时候在老师面前一样,规规矩矩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一副准备聆听教诲的乖学生模样。
张翠红歪着头,打量着夏语,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目光扫过他额角微微汗湿的头发和略显急促的呼吸,问道:“很早就来了?在门外等了很久?”
夏语不想让老师觉得自己在“卖惨”,但也不愿撒谎,便轻声如实答道:“嗯,来了一会儿。刚才怕打扰您休息,所以在门口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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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翠红闻言,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但语气依旧带着责备,只是那责备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下次过来前,先给我发个信息或者打个电话。免得老是像根木头似的傻站在门口等。我现在中午一般都不休息的,一直在整理‘深蓝杯’初赛的报名资料和评审细则,忙都忙不过来。”
夏语心里涌起一阵愧疚,连忙说道:“辛苦张老师了!这么多工作……”
“知道我辛苦,”张翠红打断他,微微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似怒非怒,“怎么不见你主动过来帮我分担一点啊?你这个语文科代表,虽然现在不是了,倒是当得轻松。”
夏语立刻换上更加灿烂的陪笑,机灵地回应道:“这不是没有收到您的‘御旨’召唤嘛?您不发话,学生哪里敢擅作主张,跑来添乱?”他知道张翠红吃软不吃硬,适时地耍点小贫嘴往往能缓和气氛。
果然,张翠红被他这话说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熟练地提起已经烧开的水壶,烫杯、置茶、冲泡、出汤,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与优雅。很快,一杯清澈透亮、香气袅袅的茶汤被推到了夏语面前。
“赶紧坐下啊,”她瞥了一眼还站着的夏语,没好气地说道,“等着我起身请你啊?”
夏语“嘿嘿”一笑,如蒙大赦,乖巧地在张翠红对面的藤椅上坐下。他双手捧起那杯温热的茶杯,先是凑近嗅了嗅那清雅的茶香,然后小心翼翼地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回甘,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抚平了些许心头的焦虑。他由衷地赞叹道:“嗯,真好喝!张老师您泡的茶,比我泡的好喝太多了!这味道,绝了!”
张翠红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少来这套”,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泄露了她的一丝受用。“说正事,”她放下自己的茶杯,目光重新变得认真起来,“别在那儿拍马屁。茶水堵不住你的嘴,到底什么事,让你大中午的跑过来?”
夏语见气氛已经缓和,也立刻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端正了态度,认真地说道:“没有拍马屁,绝对是实话实说。”他顿了顿,直视着张翠红的眼睛,“张老师,我这次过来,主要是想问问您……您对我们学校的那位江以宁副校长,熟不熟悉?了解他的为人或者行事风格吗?”
“江以宁?”张翠红微微蹙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中搜索,“是那位……据说已经提交了退休手续,但骆校长一直没有批准的那位副校长?”
夏语听到张翠红准确地说出关键信息,眼睛顿时一亮,心中燃起希望——张主任果然知道一些内情!他连忙点头,语气带着期待:“对,对!就是他!”
然而,就在夏语满心希望能在张翠红这里得到不同于杨霄雨的、更深入的信息时,只见张翠红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不认识他。”
她看到夏语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补充解释道:“只是听过他的名字和一些传闻而已。我来实验高中工作,毕竟也才这个学期的事情,而且比你到校的时间还要晚一些。学校那么多领导、老师,我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都熟悉过来?”她看着夏语,反问道,“你的小脑袋瓜子,来之前都没想一想这个实际情况吗?”
夏语被问得一时语塞,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小声嘟囔道:“哪里啊……我以为……您突然调任过来,可能……有一些特别的背景或者人脉关系呢。”他这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显——他觉得张主任的调任可能不简单。
张翠红闻言,立刻瞪了夏语一眼,那眼神带着警告,语气也严肃了几分:“别瞎猜,也别瞎说。有些事情,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知道,也不是你能胡乱揣测的。”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肯定,“不过,关于这位江副校长,我是真的不了解,更谈不上熟悉。如果认识,能帮上忙,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但事实是,我不认识。”
希望再次落空。夏语感到一阵无力,像是全力挥出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
办公室内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和电热水壶保温时轻微的“咕嘟”声。
“那我如果……”夏语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问道,“跨过这位江副校长,直接去找骆校长申请多媒体教室的使用权……您觉得,这个办法……好不好?”
他问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而,这句话却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张翠红。
“刷”地一下,张翠红猛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椅背。她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夏语的脑袋上拍了一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说你脑子不动,你就真的不动一下脑子了,是不是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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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被拍得缩了缩脖子,一脸委屈地看向张翠红,小声辩解道:“我……我也只是询问一下可能性,没有说真的要这么做……就是想想……”
“想都不要想!”张翠红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严厉,“这个念头,你趁早给我从脑子里清除出去!一点都不能留!”她重新坐下,但目光依旧锐利地盯着夏语,“这个事情,你还跟谁提过这个荒唐的想法?”
夏语被她的气势镇住了,老老实实地回答:“还……还跟杨霄雨老师提过这个想法。但是她不同意,说这完全不符合程序,也让我千万不要这么做。”
张翠红听后,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你们小杨老师的做法是对的,考虑的也很周全。她提醒你是为了你好。”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夏语脸上,带着探究,“那你怎么不听小杨老师的话呢?她明明已经明确告诉你不行了,你怎么还跑来问我?是觉得她年轻,说话不够分量?还是觉得她胆子小,不敢支持你‘冒险’?”
夏语被说中心思,脸上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张翠红看着他这副样子,哪里还不明白,不由得叹了口气,语气带着长辈的责备和无奈:“哦,杨老师年轻,可能没有办法理解你的‘雄心壮志’?你就年纪大,你就理解了?你才多大?十六岁?整天在这里装老成,想些不符合规矩的事情,真的是……”她顿了顿,语气加重,“还有,小杨老师是你们的指导老师,她已经明确提醒过你了,你还不懂得知难而退,还在想着怎么‘越级’?怎么,你是真的觉得现在没人管得了你了,翅膀硬了,想怎么飞就怎么飞了,是吗?”
面对张翠红这番疾言厉色、却又句句在理的批评,夏语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乖乖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安静地承受着。他一句也不敢反驳,生怕说多错多,惹得老师更加生气。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低垂的脑袋和微微发红的耳根上。
张翠红看着夏语这副可怜兮兮、却又透着固执的模样,心里也知道他并非不懂事,只是被社团发展的急切心情和眼前的困境逼得有些乱了方寸。她那些责备的话也没有说得太重,见夏语一直沉默,便反问道:“怎么?我说错你了吗?觉得委屈了?”
夏语连忙抬起头,飞快地摇了摇,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认真:“不不不,张老师,您没有说错。是我考虑不周,想法太冒失了。”他诚恳地说道,“我没有觉得委屈。我只是……只是在想,如果这条路真的走不通,那还有没有别的、合规合法的办法,能解决文学社现在面临的经费问题。”
他再次将话题拉回了最核心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