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晨光、隐忧与走廊边的低语

与妖记 郑雨歌 4803 字 5个月前

苏正阳却似乎并不着急,他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站姿,笑道:“不要紧,我下一节课是自习课,所以可以稍微晚点回去,问题不大。”他显然是想掌握谈话的节奏。

夏语一听,立刻给了他一个夸张的、带着哀怨的白眼,苦笑道:“问题是……我下一节课,是我们班主任,老王——王文雄老师的英语课啊!”他特意加重了“老王”和“英语课”这几个字,脸上露出一种“你懂的”表情,“所以,拜托您了,部长大人,赶紧说正事吧,哈!要是迟到了,老王那眼神,能把我当场给凌迟了。”他的语气半真半假,既表达了紧迫性,又不会显得过于失礼。

苏正阳看着夏语那副故作可怜、却又演技浮夸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当然知道高一(15)班那个以“市侩”和“重视规矩”出名的班主任王文雄。他不再卖关子,点了点头,道:“好好好,不让你难做。”他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语气也随之变得稍微正式了些,但声音依旧不高,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我昨天在保安室,收到了一份……嗯,算是举报信吧,关于你的。”他的目光落在夏语脸上,仔细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缓缓问道,“你要不要看看?”

“举报信?”夏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惊讶。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什么来的?举报我什么啊?”他下意识地反问,甚至为了缓解这突如其来的荒诞感,开了个蹩脚的玩笑,“不会是举报我长得太帅,影响市容,或者危害校园安定团结了吧?”但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完全松弛。

小主,

苏正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贫”,他道:“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样子,你是一点都不紧张啊?”他试图从夏语的反应里判断出更多东西。

夏语脸上的玩笑神色慢慢褪去,他耸了耸肩,这个动作牵动了他左肩的肌肉,让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自然。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透彻,分析道:“没啥好紧张的。逻辑很简单——如果真的是什么罪恶滔天、证据确凿的举报信,我相信找我的,首先就不会是部长您了,而是我班主任老王,或者直接是校领导、团委黄老师了。既然现在是您过来,而且是这种私下、非正式的问询……”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那么,无非就是一些捕风捉影、中伤我的谣言而已。既然是谣言,而且看样子部长您也并不完全相信,或者至少是持保留态度,所以,我好像也确实没什么必要太过紧张。”他的分析条理清晰,瞬间将这件事的本质剥离出来,展现了他超越年龄的冷静和逻辑思维能力。

苏正阳听着他这番冷静得过分的分析,不由得轻轻“哦”了一声,带着点探究的意味:“既然这样子,那你就不想知道,那封信里,具体写了什么东西?”他继续抛着诱饵。

夏语闻言,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与他年轻面容不甚相符的通透和淡然。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楼下,看着几个追逐打闹的低年级学生,语气平和地说道:“部长您想说的话,就自然会说。如果您不想说,或者觉得不方便说,那么我问了,您也不会说,反而会让彼此尴尬。既然您现在主动找到我,站在这里,那么就说明您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而且大概率是打算告诉我的。”他转过头,再次看向苏正阳,眼神干净而坦诚,“既然您都已经决定要说了,那么我就安安静静地,洗耳恭听就行了。何必多此一问呢?”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态度却是不卑不亢,将主动权巧妙地交还了一半给对方。

苏正阳被他这一大段绕来绕去,却又逻辑自洽的话给逗笑了,他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苦笑道:“被你这么一说,我都感觉有点被你绕晕了。你这脑子,不去学法律真是可惜了。”

夏语嘿嘿一笑,带着点小得意,但很快又收敛起来,语气变得诚恳:“没事,您就直说嘛。以我跟您的关系,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我能接受,也有心理准备。”他给出了一个保证,示意自己不会情绪化。

苏正阳看着夏语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终于不再迂回。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收起,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你的左手……是不是受伤了?”

这句话如同一个无形的开关,瞬间触动了夏语最敏感的神经。他的脸色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微微一变,虽然那变化极其短暂,快得如同蜻蜓点水,但一直紧盯着他的苏正阳,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僵硬和不自然。夏语眼底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深深的疑惑,嘴唇下意识地抿紧了一瞬。

苏正阳看到夏语这个反应,心里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他几乎可以肯定,昨天收到的那份匿名文件,内容大概率是真的。他心下稍定,但语气依旧保持着关切,继续追问道,声音更轻:“现在情况怎么样?严重吗?”这一刻,他收敛了之前所有的试探和玩笑,显得真诚了许多。

夏语沉默了几秒钟。走廊里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紧张气氛。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栏杆上的左手,然后缓缓地、用一种刻意轻描淡写的语气回答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左手软组织肌肉有些挫伤而已,可能之前运动的时候不小心拉到了,没伤到骨头,问题不大。”他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自然,“您看,已经好了很多了。”说着,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在苏正阳面前,小心翼翼地、幅度很小地轻轻挥动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臂,从肩膀到手腕,做了一个类似抬起的动作。但他的动作明显带着一种克制,不如右手那般流畅自如,挥动的弧度也极其有限,与其说是挥动,不如说只是象征性地展示了一下。

苏正阳的目光何等锐利,他紧紧盯着夏语左手的动作,那细微的凝滞和不自然,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心中了然,但没有立刻戳穿,只是继续问道,语气带着一种前辈对后辈的提醒:“你这样子……还能上台表演吗?元旦晚会那个乐队节目。”这才是问题的核心,也是那封匿名信最终想要达到的目的吧?

夏语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没问题,绝对没有问题!”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眼神里燃烧着灼热的光,“部长,请您相信我,也请转告李君主席,这点小伤,绝对不会影响到演出。我已经在积极恢复,到时候肯定能以一个最好的状态站在舞台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苏正阳看着少年眼中那不容玷污的梦想光芒,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想起昨晚和李君的讨论,于是按照商量好的口径,继续说道,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劝诫的意味:“其实这个事情,最终也不是我说了算。我昨天跟李君主席商量过,他叫我来,主要是了解情况,并且提醒你——”他顿了顿,观察着夏语的反应,“如果真的受伤比较严重,影响到正常活动和学习,就不要勉强上台表演了。要及时跟负责节目的乐老师沟通,趁着现在还有十来二十天的时间,或许还能想办法补救,或者调整节目形式。硬撑的话,对你自己的身体不好,也可能影响到整体的演出效果。”这番话,于公于私,都挑不出毛病,体现着学生会层面的“关心”和“负责”。

然而,夏语的反应却异常激烈。他甚至没有等苏正阳把话完全说完,就猛地摇了摇头,眼神里的光芒不仅没有黯淡,反而更加炽烈,如同在狂风中反而燃烧得更旺的火焰。

“不!”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但立刻意识到环境,又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低沉而有力的誓言,“这个表演,不单单是我个人的事情!这背后,还有我的伙伴们——小钟、阿荣、小玉、俊程他们的期盼和努力在这里!”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要通过苏正阳,看向他身后那些无形的、代表着规则和质疑的力量,“如果这只是我一个人的节目,那么,就算您不过来找我,我也不会死皮赖脸地、不顾自身情况地霸着这个表演的位置。但是,现在不行!”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只要我还能站着,还能发出声音,那么,我就绝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表演机会!您也知道的,部长,当初为了争取到这个登上元旦晚会舞台的机会,我跟我的小伙伴们,付出了多少努力和心血!”他的话语里,带着回忆过往艰难的酸楚,更有扞卫成果的决绝。

说到这里,夏语的情绪似乎达到了一个顶点。他忽然深吸一口气,面向苏正阳,没有任何预兆地,深深地弯下了腰,形成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无比的诚恳和坚定:

“所以,部长!请给我一个机会!或者说,请给我的小伙伴们一个机会!我向您保证,绝不会让您和主席失望,绝不会让学校的舞台出现任何瑕疵!”

这个突如其来的大礼,让苏正阳猝不及防。他吓了一跳,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夏语的肩膀,用力将他托了起来。他的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无奈和真正的动容:“哎哎哎!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别弄的那么严重,那么正式!”他将夏语扶稳,看着少年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执拗的眼睛,心里最后那点公事公办的念头也消散了。

他拍了拍夏语的胳膊,脸上重新露出了之前那种带着点随和、甚至有些“不正经”的笑容,语气轻松地说道:“我就这么一说,是上面的意思,你呢,就这么一听就行了。别太往心里去。”他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亲昵,“既然今天过来的是我,而不是黄老师或者乐老师,那么就一定不会是最坏的结果,知道吗?这点分寸,我和李君主席还是有的。”他给出了一个近乎明确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