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语对吴辉强翻了一个优雅的白眼,反驳道:“大哥,你这话说的……咱们班上,比我家条件好的同学多了去了好吗?你看阿龙,阿华他们家……”他朝王龙和黄华空着的座位方向示意了一下,“哪个家里不是标准的小康之家,甚至更好?捐款这种事,看的是心意,但也跟家里的支持和观念有关吧。”
吴辉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把身体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世故的洞察:“家里有钱,跟肯不肯捐款,尤其是通过学校、通过老王这种方式来捐,那根本就是两回事,好不好?有些人可能宁愿私下里想办法帮忙,也不愿意在这种公开场合、尤其是老王主导的事情上出头。”
夏语抿了抿嘴唇,眼神里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愿意相信善意的那份坚定:“我觉得……他们应该都不会小气到哪里去。毕竟是自己班的同学。不信你到时候看着吧。”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而且,我觉得,如果最后统计上来的捐款总额太少,达不到老王的心理预期的话……他估计还会再次出现在教室里,就这个事情,再说一次,再强调一回。你信不信?”
吴辉强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不屑和笃定的神情:“哼,你是了解老王的。但我觉得吧,老王未必会再搞这种事情了。你觉得呢?这是一种典型的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忙前忙后,钱又不是进他自己的口袋,还得操心登记、汇总,说不定还要被人在背后议论。就老王那种……嗯,‘无利不起早’的性格,他能为了这种纯粹奉献爱心的事情,持续投入热情?我不相信。”
夏语撇了撇嘴,眼神里闪烁着看透一切的光芒:“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呗。”
两人的讨论暂告一段落。这时,早读的预备铃声清脆地响起,如同一声号令,原本还有些散漫的教室氛围瞬间收紧。同学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语文或英语课本,不一会儿,琅琅的读书声便如同渐渐涨起的潮水,从教室的各个角落汇聚起来,充满了整个空间。
这读书声并未持续太久。
果然不出夏语所料,早读开始后没多久,教室前门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再次出现。班主任王文雄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黑色夹克,脚上的皮鞋擦得还算光亮,踩在教室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带着特定节奏的声响。他微微耸着肩,双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一步一步,如同巡视领地的领主,在教室的过道里来回踱步了一圈。他那双精明的眼睛,看似随意地扫过一个个正在读书或假装读书的学生,最终,脚步还是不可避免地、稳稳地踏上了那个象征着教室里最高权力的讲台。
他站在讲台后,双手撑着台面,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窗外初升的阳光恰好照亮了他半张脸,将他脸上那些细微的、犹豫挣扎的神色照得格外清晰。他几次欲言又止,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抿紧了。一些本就无心早读的同学,早已悄悄放下了课本,将目光牢牢锁定在王文雄那阴晴不定的脸上,心中充满了好奇与猜测。
吴辉强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旁边正大声朗读《赤壁赋》的夏语,脑袋不动,只用气声飞快地说道:“老夏,快看!老王上台了!还真被你这张乌鸦嘴给说中了!”
夏语朗读的声音微微一顿,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投入的朗读状态,仿佛并未受到任何影响,只是声音似乎比刚才更洪亮了几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回应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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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沉默与挣扎后,王文雄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虚按了按,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教室里的读书声由近及远,迅速减弱,最终彻底消失。所有同学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带着各种复杂情绪,集中到了讲台上那个决定着接下来气氛的男人身上。
王文雄清了清嗓子,那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出。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问道:“关于昨晚说的,班长刘春花同学的事情……”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台下,“有没有同学,回家之后,跟家里人商量过了?”他的视线重点在那些走读生的脸上停留,“如果有商量过的同学,请举手,让我看看。”
话音刚落,教室里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凝滞。住宿舍的同学大多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与我无关”的神色,然后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班上那些走读的同学。而走读的同学们,则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犹豫和不确定的眼神。举手?不举手?这似乎成了一个需要权衡的微妙选择。一时之间,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种无形的压力。
吴辉强侧过头,用书本遮挡着半边脸,对夏语悄声说:“老夏,怎么样?你举不举手啊?都不知道老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是想看看响应度,还是另有打算?”
夏语眉头微蹙,目光快速地在讲台上王文雄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犹豫不决的同学。他沉默了片刻,眼神中的犹豫逐渐被一种坚定所取代。然后,在大多数人都还在观望的时候,他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将自己的右臂举了起来,手臂伸直,姿态坦然。
那只举起的手,在尚且空荡的举手阵营里,显得格外醒目和孤独。
然而,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总会激起涟漪。在夏语带头之后,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其他几个走读的同学,在短暂的迟疑后,也零零星星地、有些不太自信地,陆续举起了自己的手。但放眼望去,整个教室,举手的同学依旧屈指可数,不超过一掌之数。
王文雄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只稀疏举起的手臂,当他的视线掠过夏语时,似乎微微停顿了半秒,随即又移开。他看着这远低于预期的“成果”,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皱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仿佛能拧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