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如同梦游般,脚步拖沓地在乐行里移动。所过之处,他随手按亮墙壁上的开关。一盏,又一盏。昏黄而温暖的灯光次第亮起,如同黑暗森林里点燃的篝火,驱散阴霾,照亮了他脚下的方寸之地,也清晰地勾勒出架子鼓冰冷的轮廓、麦克风银色的反光,还有那把黑色贝斯沉默而优雅的身影。乐行内部这方小小的、被暖光笼罩的世界,与门外那白茫茫一片、震耳欲聋的暴雨世界,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如同两个平行宇宙般的鲜明对比。
东哥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玻璃门,猛然顿住。他用力眨了眨惺忪的睡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那个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的少年,正隔着模糊的玻璃,用力地朝他挥手,脸上带着雨水也冲刷不掉的、有些傻气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
“夏语?!”东哥瞬间清醒了大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哗啦一声拉开了沉重的玻璃门。夹杂着冰冷水汽的风猛地灌了进来。
“早啊,东哥!”夏语的声音带着点微喘和不好意思,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滑落,滴在脖颈上。
“你小子!”东哥一把将他拽进温暖干燥的室内,顺手关上门,隔绝了门外咆哮的风雨声。他上下打量着夏语湿漉漉的校服和滴水的发梢,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惊讶和毫不掩饰的关切:“怎么搞成这副样子?这么大雨天跑过来?!来了多久了?衣服都湿透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
暖意包裹上来,驱散了皮肤上的寒意。夏语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对不起哈,东哥……我昨晚也没想着今天早上要过来,所以就没提前打招呼。”
“唉,你这孩子!”东哥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靠墙那张破旧的深棕色人造革沙发,“快,去那边坐!湿外套脱了,别着凉!”他转身就往里间走,“我去洗漱一下,给你倒杯热水……”
“东哥!”夏语连忙叫住他,“您别忙了!我自己来就行!您快去洗漱!”他熟门熟路地走向沙发前的茶几,“烧水泡茶我在行!”
看着少年麻利地弯腰从茶几底下拖出茶盘、紫砂壶和小茶杯,又拿起电水壶去角落接水的背影,东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表情。他摇摇头,不再坚持:“行,那你弄,我去洗把脸,精神精神。”
等东哥洗漱完毕,用毛巾擦着微湿的头发走回来时,电水壶正发出低沉的嗡鸣,壶嘴喷吐着白色的蒸汽。茶香还未弥漫,却见夏语并没有坐在沙发上等待。他不知何时已悄然起身,走到了那片小小的“舞台”区域。
那把通体亮黑的四弦贝斯,此刻正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少年微微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神情。他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抚过那冰冷光滑的琴身,如同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他修长的手指搭上琴弦,缓缓地、无声地拨动着。
没有插电。贝斯沉默着。
没有电流的驱动,琴弦的震动无法转化为轰鸣的音符。只有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水壶嗡鸣掩盖的“铮……铮……”声,如同沉睡巨兽的鼻息。
但夏语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闭着眼睛,身体随着手指那无声的拨动而极其轻微地晃动着。侧脸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线条柔和而专注。仿佛在他的脑海中,正有一个完整而宏大的乐队在轰鸣,贝斯低沉浑厚的音浪正穿透寂静,撞击着他的灵魂。他“听”到了那无声的旋律,感受到了那来自指尖与琴弦接触时传递的、最原始的悸动。
东哥的脚步停在了原地。他没有出声,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靠在通往里间的门框上,抱着手臂,毛巾随意地搭在肩头。他看着那个在暖黄灯光下,闭目沉浸于无声演奏中的少年,看着他指尖在琴弦上专注而温柔的舞蹈,看着他微微晃动的身影里透出的那种纯粹的热爱。东哥棱角分明的脸上,那惯常的、带着点艺术家散漫气质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理解、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嘴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温柔的弧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时间在无声的“演奏”和水壶的嗡鸣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夏语的手指终于缓缓停下。他睁开眼,仿佛从一个悠长的梦境中醒来。当目光触及到靠在门框上、正静静看着他的东哥时,他猛地一惊,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脸上瞬间飞起两片红晕。
“东哥!对不起!”他慌忙将贝斯轻轻放回琴架上,动作带着一丝慌乱,“我……我一时忘了时间……”
“说什么对不起?”东哥笑着摇摇头,大步走过来,将手里一直拎着的一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散发着热气的包子和豆浆,“先吃早餐!暖暖身子!湿气这么重,别真感冒了。”他指了指沙发,“坐下,边吃边聊。”
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茶香袅袅升起,氤氲在小小的乐行里。两人隔着茶几对坐,窗外是依旧滂沱的雨声,仿佛为这方小天地隔绝出一个宁静的港湾。
东哥抿了一口热茶,看着对面少年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问道:“今天不是周六吗?我记得你说过,要陪人去书城?怎么突然冒着大雨跑我这儿来了?”
夏语放下豆浆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下大雨,书城……就取消了。”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那片被灯光照亮的“舞台”,声音低了些,“没什么事,就想着过来……看看琴,再练练,或者……在演唱上再抠抠细节。”他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东哥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紧绷。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而直接地落在夏语脸上:“夏语,”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
夏语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