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念头如同沸腾的气泡,在他脑海里疯狂翻涌、碰撞。物理老师平板的讲解声仿佛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夏语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本的空白处划拉着,写下的不是物理公式,而是“王龙”、“伴舞”、“排练时间”、“吉他手?”这些杂乱无章的词句。四十五分钟的物理课,就在这种焦躁的胡思乱想和时间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窗户,也敲打着他纷乱的心绪。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如同特赦令。
物理老师前脚刚踏出教室门,夏语后脚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精准地在通往厕所的必经之路上,将正捂着肚子、一脸“十万火急”的王龙拦腰截住!
“哎哟!老夏!干嘛干嘛!”王龙被拦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墙上,他捂着肚子,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声音带着哭腔,“人有三急!天大的事等我解决完人生大事再说行不行?憋不住了!真的!”
“不行!”夏语斩钉截铁,双臂一伸,像一堵墙挡在王龙面前,眼神锐利如刀,“这事比你现在那点‘急’更重要!憋着!”
王龙看着夏语那副“不交代清楚别想走”的架势,深知这位兄弟的执拗,顿时觉得膀胱的压迫感都似乎减轻了点(纯粹是心理作用)。他哭丧着脸,认命地靠在墙上,催促道:“行行行!夏爷!您问!赶紧问!问完放我去!求你了!”
夏语也不废话,单刀直入:“我问你!你是不是答应了吴淑华,要去给她元旦晚会的合唱伴舞?”
王龙愣了一下,随即爽快地点头:“是啊!你怎么知道的?哦——!”他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我懂了”的贼笑,还用手肘撞了夏语一下,“是吴淑华亲自去邀请你了吧?嘿嘿,怎么样?够意思吧兄弟?这好差事可是我推荐她去找你的!近距离接触文艺委员的大好机会!怎么样,是不是得请我喝瓶汽水意思意思?”
夏语看着王龙那副“快夸我够义气”的嘚瑟表情,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直冲天灵盖。原来罪魁祸首在这儿呢!他强压着怒火,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喝汽水?我还想请你喝敌敌畏呢!我问你,你答应去伴舞了,那我们之前说好的乐队表演呢?鼓手!说好的鼓手呢?你还有时间排练吗?啊?!”
“乐队……表演……鼓手?”王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眨巴着眼睛,似乎在努力从记忆深处挖掘这个词汇。几秒钟后,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血色“唰”地褪去,只剩下惊恐和巨大的“完蛋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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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草——!”王龙发出一声哀嚎,声音都变了调,哪里还有半点尿急的样子,他双手抱头,一脸的生无可恋,“我……我把这事给忘得死死的了!真的!老夏!天地良心!”他急切地解释,语无伦次,“这都多久之前说的了!加上……加上我看你最近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又是团委又是文学社,根本没空提这事,我以为……我以为你早就不搞了!放弃了!我就没往心里去……我靠!这下死定了!”
夏语听着王龙这番“情真意切”的坦白,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块冰,瞬间凉透了半截。他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被这盆冷水浇得连青烟都不剩。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的王龙,忽然觉得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抬起手,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拍了拍王龙的肩膀,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望和疲惫:
“行。知道了。去吧,赶紧尿去吧。”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别憋坏了……我的‘好兄弟’。”
说完,他不再看王龙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脸,转身就走。背影在嘈杂的课间走廊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和萧索。
王龙看着夏语那决绝离开的背影,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夏语最后那句刻意加重的“好兄弟”,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生疼。他明白,自己这次是真的伤了兄弟的心,失信于人,而且是在对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
“老夏!老夏!等等!”王龙也顾不上什么“三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拉住夏语的手臂,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懊悔,“别!别这样!我知道错了!真错了!我……我脑子一热给忘了!你别急!咱们再想想办法!肯定有办法的!”
他语速飞快,脑子也在飞速运转:“伴舞……伴舞排练应该不会占用所有时间吧?我们乐队排练可以错开!或者……或者我们压缩一下排练时间?提高效率!再不行……”他咬了咬牙,“我……我跟吴淑华说说,看能不能协调一下?”他抓着夏语的手臂,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找阿华!一起商量!他点子多!肯定有办法!”
夏语被王龙拽着,停下脚步。他看着王龙眼中那份真实的慌乱和补救的急切,心头的冰寒稍稍融化了一丝,但更多的是无力。他刚想说“现在去找阿华也未必有时间”,话还没出口——
叮铃铃铃——!
刺耳的上课预备铃声,如同冰冷的嘲讽,再次毫不留情地撕裂了空气,在喧嚣的走廊里尖利地回荡。
“我草——!”王龙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发出一声更加惨烈的哀嚎,“这课间时间怎么过得跟窜天猴似的!这么快!”他再也顾不上任何乐队、伴舞和兄弟情谊了,膀胱的警报已经拉到了最高级别!他猛地松开夏语的手臂,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夹着腿,用一种极其别扭又无比迅猛的姿态,朝着走廊尽头的厕所方向亡命狂奔而去,只留下一串带着哭腔的尾音在空气中飘荡,“等我——!”
夏语站在原地,看着王龙那狼狈不堪、瞬间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他抓过的手臂。
半晌,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秋雨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刷着世界,冰冷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夏语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篮球场上叱咤风云的王龙,怎么到了生活里,就跟吴辉强那货一样,像是天生缺了根名为“靠谱”的筋呢?
这乐队,这元旦晚会,还有那堆成山的工作和悬在头顶的月考赌约……夏语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压力如同这漫天冰冷的秋雨,无孔不入,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