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婷没接他这茬,似乎也没期待他回答。她的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夏语说:
“佛经里有句话,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少有的沉静,“有时候想想,这人世间的相遇啊,大概都是久别重逢。我们的缘分,可能是在生死轮回里早就注定的。今生你认识的每一个人,或许都是你前世的朋友、亲人,曾经见过,只是都走过了奈何桥,喝下了那碗孟婆汤,把彼此都给忘了。”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看向听得有些怔忡的夏语,带着一种近乎通透的了然,“所以啊,今生有缘遇见,无论是深是浅,或许都是来还上辈子欠下的债。缘深缘浅,就看你在今生欠别人多少,又得多少。相伴的时间长一点,大概是因为你欠得多;相伴的时间短一点,也许就是因为你上辈子欠得少。还完了,也就该散了。”
这番话,从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口中娓娓道来,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和沧桑感。夏语听得似懂非懂,心头却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他隐约感觉到,陈婷这番话,不仅仅是在解释他们这一个星期的“师生缘”,更是在诉说着某种她自己的感悟。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陈婷看着他懵懂又认真的样子,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驱散了刚才话语里的沉重,重新变得明亮而充满力量。她伸出手,隔着桌子,用力拍了拍夏语的肩膀,声音清亮而真挚:
小主,
“所以啊,夏语小朋友,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希望你的未来——前程似锦,光芒万丈!”
那手掌拍在肩上的力道不轻,带着一种朋友般的亲昵和鼓励。夏语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肩膀涌入心底,先前因“主笔”头衔消失而生出的那点小失落,瞬间被这份郑重的祝福填满。他感觉喉咙有些发紧,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哑:“谢谢陈大社长!这一个星期您教我的每句话,我都会记在心里的。”
“别!”陈婷立刻收回手,嫌弃似的挥了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熟悉的戏谑表情,“可千万别!尤其是那些骂你的话,赶紧给我忘光!忘得越干净越好!”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记者部部长林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运动装,马尾辫束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抱着一个文件夹。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一圈,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夏语身上。
夏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这一个星期,虽然同在文学社,但林薇似乎刻意避开了与他直接接触,他也尽量待在陈婷身边。那张照片带来的阴影,并未完全消散。
林薇显然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反应。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无奈,随即扬起一个略显刻意但足够真诚的笑容,主动开口打招呼:“嗨,大主笔,还在忙呢?”她走进来,目光坦然地看向夏语,“怎么?还记恨着我呢?”她的语气带着点自嘲和试探。
夏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这一个星期在文学社的所见所闻,陈婷关于林薇过去的讲述,让他对眼前这个“手段狠辣”的学姐,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理解。他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有。陈婷学姐都跟我说清楚了。谈不上记恨。”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坦诚,“我只是……不太认同你当初的做法。”
“对不起。”林薇没有辩解,直接道了歉。她走到陈婷旁边的空位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目光直视着夏语,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锐利和算计,只剩下一种卸下伪装的疲惫和真诚,“当初……用那种方式‘请’你,确实很下作。我向你道歉,真心实意的。”她微微低下头,随即又抬起,“这一个星期,你对文学社应该也有些了解了。我们不像广播站那样掌握喉舌,也没有学生会那样的官方背景。我们想留住一个真正有才华、又肯踏实做事的人,太难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无奈,“对你,我当时……是真的没别的办法了。只能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她自嘲地用了这个词。
“说什么呢!”陈婷立刻打断她,眉头蹙起,带着明显的不悦。她伸手,自然地揽住林薇的肩膀,像一种无声的支持和宣告。她看向夏语,眼神带着一种保护者的强势,“林薇做的事,主意是我默许的!要记恨,要算账,你冲我来!别老把矛头对着她!”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林薇靠在陈婷身上,感受到那份支撑的力量,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她看向陈婷,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默契,轻轻点了点头。
夏语看着眼前这一幕。两个女孩,一个锋芒毕露却义无反顾地维护,一个卸下盔甲展露脆弱却彼此依靠。文学社之于她们,早已超越了社团的范畴,更像是一个需要共同守护的家园。他心中最后那点芥蒂,如同被投入热水的冰块,彻底消融了。
他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个释然又带着点无奈的笑容:“两位学姐,我好像……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要记恨谁吧?我说了,我只是不喜欢某些方式。但是,”他看向陈婷,眼神诚恳,“就像学姐你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境和选择。只要不触及底线,大家还是可以好好相处的。”他的目光转向林薇,“至于文学社,这一个星期,我确实看到了很多,也明白你们的不容易。我只是希望……以后能有更妥当的方式去守护它。毕竟,办法总比困难多,对吧?”
他的话语平和,带着理解和善意,没有指责,也没有虚伪的客套。陈婷和林薇对视一眼,紧绷的气氛瞬间冰消瓦解,两人脸上同时绽开如释重负的、会心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轻松,也有对眼前这个少年通透的理解力的赞赏。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如同约定的信号,准时地、悠扬地在校园里回荡开来。
“好了!”陈婷率先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驱散了刚才的凝重气氛,脸上又挂上了熟悉的调侃笑容,“时间到!解放喽!放我们的‘前主笔’大人回去找他的‘站长大人’报到吧!再不放人,我怕广播站的喇叭真要架到我们门口了!”
林薇闻言,也忍不住捂嘴轻笑出声,促狭的目光在夏语脸上扫来扫去。
夏语被她们俩这一唱一和的打趣弄得面红耳赤,这一个星期下来,他几乎已经成了她们调侃刘素溪的固定靶子。“服了!真服了你们了!”他哭笑不得地收拾起自己的书包和笔记本,“笑了一个晚上了还没笑够?我走了!有事……嗯,没事也尽量别找我!”他故意恶声恶气地说着,作势就要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