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接手文学社社长那会儿,接到的第一个重量级任务,是采访当时学校一位风头正劲的‘优秀教师’,准备做一期人物专访。那会儿林薇才高一,刚进记者部不久,热情高涨。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托了不知道多少层关系,低声下气求了多少人,才终于约到了那位老师的时间。采访提纲改了又改,熬了整整一个礼拜的夜去准备资料,生怕出一点差错。”
陈婷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到了约定的采访时间,林薇提前半小时就等在了那位老师的办公室门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办公室里始终没人。打电话,关机。托人去问,只得到一句轻飘飘的‘老师临时有急事’。林薇就那么傻傻地、抱着厚厚一摞资料,在走廊的冷风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来才知道,那位‘优秀教师’那天根本没事,他只是临时觉得接受一个高一新生、还是文学社这种‘没分量’的小社团的采访,太掉价了。更过分的是,”陈婷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事后还到处跟别的老师说,说文学社记者部的人‘一点都不专业’,‘约好了时间都不出现’,‘以后文学社的采访一概不接’!一句话,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林薇背上了‘不专业’、‘不靠谱’的黑锅,也让我们文学社记者部刚想冒头的一点希望,被踩进了泥里。”
夏语听得目瞪口呆,一股怒气直冲头顶:“那……那个老师呢?难道就没人知道真相吗?没人管?”
“真相?”陈婷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无奈,“谁会在意一个高一学生和一个‘小社团’的真相?那位‘优秀教师’呢?他靠着那个称号不久,就被市重点一中高薪挖走了,风光无限。”她转过头,看着夏语,眼神里是洞悉世事的疲惫,“说到底,那时候的文学社,在实验高中这块地方,说话没分量,人微言轻。别人自然可以出尔反尔,可以随意践踏你的努力。后来记者部能重新站起来,能一点点重新建立起联系,拿到一些像样的素材,很大程度上,是靠林薇自己咬着牙,用一次次碰壁、一次次低声下气、一次次想尽办法的‘迂回’,甚至是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小手段’,硬生生拼回来的!你说,记者部是文学社的核心部门吗?”陈婷突然抛出一个问题。
夏语还沉浸在刚才的故事里,下意识地回答:“应该是吧?毕竟采访很重要……”
陈婷却轻轻摇了摇头:“不算。或者说,文学社的部门,本就没有什么核心不核心之分。”她的目光扫过活动室里堆满稿件的书架和角落里的电脑,“军训期间,我们需要记者部的同学冲锋陷阵去捕捉素材;稿件堆积如山时,我们需要编辑部的同学日夜审校;排版印刷时,又离不开美编部和后勤部的同学。你说,哪个环节能缺?哪个功劳更大?哪个更核心?”
她重新看向夏语,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之前就告诉过你,夏语,文学社是一个整体,是一个团队。一个人,扛不起所有的事。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团队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少了哪个齿轮,它都转不起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夏语看着陈婷认真的眼睛,又想起林薇离开时那个复杂的笑容,心头翻涌着各种情绪。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王文雄的市侩算计,林薇的“不择手段”,陈婷的无奈守护……这个世界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忽然想到那张照片,那个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犹豫再三,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
陈婷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她微微侧过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甚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主动打破了那个禁忌的话题:“你是不是……还想问那张照片的事?关于你和刘素溪的那张?”
轰!
夏语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住陈婷,瞳孔因为震惊而急剧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股冰冷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地盯着陈婷,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种被彻底洞穿的恐慌而变得异常低沉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质问:
“……是你……指示的?”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
“指示?”陈婷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她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惊讶和无奈,“夏语,动动脑子好不好?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我指示的?林薇拍那张照片,纯粹是个意外!”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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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夏语的声音依旧紧绷,充满怀疑。
“对,意外!”陈婷肯定地点头,随即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情,甚至带上了一点讲述趣事般的轻松,“林薇跟我说,那天晚上她在楼上教室整理记者部的稿件,弄得很晚。下楼的时候,心情有点烦躁,就想先去自行车棚那边人少的地方透透气,散散心。她刚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结果……”陈婷说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打趣的光芒,“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你和刘素溪……在那边。她当时纯粹是好奇,多看了一眼,谁知道……”她拖长了调子,看着夏语越来越窘迫、越来越僵硬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晶亮的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谁知道就撞见了那么……嗯,‘美丽’的画面?林薇当时的原话是:‘月光、车棚、少男少女……啧啧,构图绝了,不拍下来简直对不起我的专业素养!’”
陈婷越说越觉得好笑,看着夏语那张彻底变成苦瓜色的脸,她笑得肩膀都微微耸动起来,指着夏语:“你小子……可以啊!平时看着挺老实,原来深藏不露!”
夏语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才的愤怒和质问被巨大的尴尬和羞窘取代。他懊恼地低下头,手指用力地揉着眉心。
陈婷笑够了,看着夏语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终于收敛了笑容,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而温和:“好了,不逗你了。林薇拍到照片之后,第一时间就来找我了。”她的表情严肃起来,“我当时就跟她说,这件事,绝对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尤其是对素溪的影响,绝对不可以扩散出去!我们自己……”陈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共情,“我们自己曾经淋过雨,所以知道被无端窥探、被流言蜚语砸中的滋味有多难受。我们文学社的初衷是什么?是创立一个文学爱好者的净土,是交流思想、表达热爱的地方!不是狗仔队,更不是靠挖掘别人隐私博眼球的下作地方!”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带着一种理想主义的光芒。但随即,她的眼神又黯淡下来,带上了一丝无奈:“只是后来……我知道林薇还是私下找了你,用那张照片……威胁了你。”她看着夏语,目光里带着真诚的歉意,“夏语,对不起。这是我们的错。”
夏语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威胁?道歉?
陈婷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继续说道:“现在,你知道真相了。那张照片……”她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后面的话,“林薇已经删掉了。”
“删了?”夏语的声音干涩,带着巨大的不确定。
“对,删了。”陈婷肯定地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就在那天……就是她找你谈话之后,她立刻就来告诉我了。她说,”陈婷模仿着林薇当时那种带着懊恼和愧疚的语气,“‘社长,我好像做错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威胁一个新生,这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记者该干的事!太脏了!’”
陈婷看着夏语,眼神温和而带着恳求:“她心里很内疚。她跟我说,她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纯粹是为了文学社,为了能留住你这个‘大才子’,为了我这个……她唯一认可的社长。她当时觉得,文学社已经到了非常关键、也非常危险的时刻,她必须用一切办法,抓住任何可能的转机。所以……她不得不做一次自己都唾弃的事。”陈婷轻轻叹了口气,“夏语,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所以现在,选择权完全交给你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夏语面前,目光坦荡而真诚:“如果你真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