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里的重量压得夏语有些透不过气。他只能再次用力点头,重复着刚才的保证:“嗯,王老师,我明白的。我会好好规划,认真学习的,您放心。”他感觉自己像个只会点头的机器,心里却像有无数个小人在打架。老王今天这反常的关怀,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好,好。”王文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比较真切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他摆摆手,“回去学习吧。把老师的话记在心里。”
夏语如蒙大赦,心里松了口气,赶紧应了一声“好的”,转身就要往教室里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这莫名其妙又压力山大的谈话总算结束了。
然而,他的脚刚抬起来,还没迈出去——
“哎,等等!”王文雄的声音再次从背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像是临时想起了什么被遗忘的琐事。
夏语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硬生生收住脚,疑惑地转回身:“王老师,还有事?”
王文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尴尬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有些闪烁,避开了夏语直接的注视。他向前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仿佛在分享秘密般的亲近感。
“咳,还有个事,差点给忘了。”他搓了搓手指,视线落在夏语校服的领口上,“你不是刚拿了高一作文大赛第一名嘛,这很好!校领导都很认可你的文笔。”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合适的语言,“新一期的校刊,你是主笔之一吧?肯定会有你的文章发表。”
夏语点点头,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王文雄脸上挤出一个更“和蔼”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生硬。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地说道:“老师呢,就希望……希望你在校刊上写文章的时候,能不能……嗯,多侧重写写我们老师是怎么辛苦教导你们学生的?把老师们的用心良苦、无私奉献,好好体现体现?”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带着强烈的暗示,紧紧锁住夏语的眼睛,“夏语同学,你……懂我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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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带着点荒谬和一丝被冒犯的凉意。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只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懂的。”
“嗯,好孩子!老师就知道你悟性高!”王文雄脸上的笑容立刻舒展了许多,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他满意地拍了拍夏语的肩膀,力道不轻,“回去吧,好好看书!认真学习!”
夏语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回教室。身后那道目光似乎还黏在他背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却让夏语觉得后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极其不舒服。他坐回自己的座位,只觉得教室里嗡嗡的嘈杂声都隔了一层膜,听不真切。王文雄最后那番话,还有那个暗示性极强的笑容,像一团粘稠的浆糊,糊住了他的思维。原来如此……他下意识地想起当初那个作文大赛一等奖的硬壳证书,那冰凉的塑料封皮,心里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有些涩然。这荣誉,似乎突然变了味道。
“喂!喂!回魂了语哥!”吴辉强那张放大的脸猛地凑到眼前,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和好奇,“老王跟你密谈啥了?是不是秘密给你开小灶了?还是……批评你了?”他挤眉弄眼,活像只等着听墙角的小老鼠。
夏语被他一惊,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稍微挣脱出来。他叹了口气,看着吴辉强那张写满“求知欲”的脸,把刚才走廊上王文雄那番“语重心长”的告诫,以及最后那个令人不适的“建议”,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说到“多写写老师们的辛苦教导”时,他自己都觉得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嘲讽。
“噗——”吴辉强听完,差点没把刚喝进嘴里的水喷出来。他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着,好不容易憋住笑,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精明光芒。
“哎哟我去!”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夏语耳边,气息都带着兴奋,“语哥,你还没明白过来?老王这是搁这儿跟你打哑谜、下任务呢!”他撇撇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洞悉一切的表情,“什么平衡学习活动,那都是虚的!重点在最后那句!让你在校刊上写‘歌颂老师’的文章!”
夏语皱了皱眉:“写就写呗,这有什么?”
“天真!太天真了!”吴辉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食指用力地戳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眼神里满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开窍”的意味,“你想想啊!老王为啥偏偏挑这个时候跟你说这个?还说得这么拐弯抹角,欲盖弥彰?”
他左右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声:“我听说——小道消息啊,但十有八九是真的——学校最近在搞那个‘优秀教师’评选!奖金据说挺可观!”他意味深长地冲夏语挑挑眉,“你说,要是你这个新鲜出炉的作文大赛冠军、校刊主笔,在校刊上指名道姓地写一篇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我的好老师》,重点描述一下咱们老王是如何呕心沥血、春风化雨、照亮你迷茫的青春……”
吴辉强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夏语:“你猜猜,看到这篇文章的人,第一反应会是什么?那肯定觉得是老王教得太好、太打动你了,你才发自肺腑地写出来啊!这不就是活生生的、有分量的‘群众口碑’嘛!老王那‘优秀教师’的荣誉,不就稳了?”他摊了摊手,做了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
夏语愣住了。吴辉强这机关枪似的一通分析,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他心头的迷雾。刚才那种被利用、被工具化的不适感瞬间找到了根源,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冰凉。他想起王文雄最后那个带着强烈暗示的眼神,那根本不是关心,而是明晃晃的索取。
“那……”夏语感觉嗓子有点发紧,“就算写,我也没说要写他啊?我写别的老师不行吗?比如……教语文的刘老师?”他试图挣扎一下,心里却已经知道答案。
“哎呀我的语哥!”吴辉强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看着夏语的眼神充满了怜悯,“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是他班上的学生!你写的‘好老师’,只要没指名道姓说是别人,大家默认是谁?当然是你的班主任啊!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功劳苦劳,都算他头上!懂不懂?”他用力点着自己的太阳穴,“老王这算盘打得,噼啪响!”
夏语沉默了。他看着课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吴辉强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小锤子,一下下敲碎了他对“为人师表”某种模糊而美好的想象。真正的老师,需要这样汲汲营营,甚至利用学生的笔去争抢一个虚名吗?为什么他认识的那个人……那个在记忆深处模糊了面容却依旧清晰了身影的人,从来不会在意这些呢?一种强烈的、带着失望的困惑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