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安静下来。起哄的怪叫消失了。黄华下巴搁在椅背上,眼神专注了许多。王龙盘腿坐在地上,停止了拍打。吴辉强也放下了手里的袜子。只有夏语那不算悦耳、甚至有些磕绊的歌声,和那把旧吉他偶尔发出的、带着杂音的弦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回荡。
“问句天几高,心中志比天更高,自信打不死的心态活到老……” 唱到这句时,夏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嘶哑,白天叠被子时那股不屈的倔劲儿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上。那破音的高音,反而透出一种未经雕琢的、原始的生命力。
王龙猛地一拍大腿,低吼了一声:“好!这句带劲!”
黄华没说话,但眼睛亮得惊人。
夏语完全沉浸了进去。手指在琴弦上笨拙地移动、扫动,不再犹豫,不再顾忌跑调与否。他用力地唱着,仿佛要把白天积压的所有疲惫、所有被训斥的憋闷、所有对未知高中生活的忐忑,都随着这嘶哑的歌声吼出来:
“OH… 我有我心底故事,亲手写上每段得失乐与悲与梦儿!OH… 纵有创伤不退避,梦想有日达成找到心底梦想的世界,终可见……”
歌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投入。吉他的节奏虽然简单,甚至有些凌乱,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先是王龙,他跟着那熟悉的旋律,用他那五音不全的破锣嗓子小声哼了起来:“Woo…ho…ho…”接着是吴辉强,他鼓起勇气,声音不大却努力跟上:“我有我心底故事……”最后是黄华,他不再满足于哼唱,干脆从椅子上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像个蹩脚的摇滚主唱,扯着嗓子吼出副歌:“谁人没试过犹豫,达到理想不太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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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调的歌声,节奏不稳的吉他,三个少年鬼哭狼嚎般的和声,在这间弥漫着汗味和洗衣粉味的简陋宿舍里,交织碰撞,汇成一股嘈杂却无比鲜活、无比滚烫的音浪。它冲破了墙壁的阻隔,在寂静的走廊里隐隐回荡。
夏语用力扫下最后一个和弦,带着一种宣泄后的虚脱感。琴弦发出长长的、带着震颤的尾音,慢慢消散在空气里。他停下歌声,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四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短暂的沉默。然后——
“好!!!”王龙第一个跳起来,激动地狠狠拍了一下夏语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
“牛逼!夏语!”吴辉强也涨红了脸喊道。
黄华则夸张地鼓起掌来,啪啪作响,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爽!这才对嘛!比晚会带劲!”
夏语抱着那把旧吉他,看着室友们兴奋发亮的眼睛和毫不掩饰的赞叹,脸上有些发烫,但心底却涌动着一股奇异的暖流。那暖流冲刷着四肢百骸的酸痛,驱散了晚会散场后重新袭来的沉重疲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释放、畅快和一丝微小成就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膨胀开来。
窗外,是沉沉的基地夜色,远处岗哨的探照灯光柱偶尔划过天际。窗内,是少年们尚未平息的粗重喘息和兴奋的低语。夏语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琴弦,发出几个零星的、微弱的音符。
他忽然觉得,这郊区基地硬板床的夜晚,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身体依旧疲惫得像散了架,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像是被那把破吉他和那首跑调的《不再犹豫》,短暂地、却无比真实地点亮了。那光亮,微弱却温暖,足以穿透军训的枯燥与严苛,照亮脚下这条刚刚启程的、属于高一新生的懵懂前路。他轻轻放下吉他,冰凉的琴身离开怀抱,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金属弦的微颤。窗外夜色正浓,基地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但少年胸腔里那点被歌声点燃的火苗,却兀自跳跃着,映亮了方寸之间,也映亮了前方尚不可知、却隐约透着光亮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