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大趴在织机上,笑得直捶木框,染了朱砂的手掌在机身上印出一串红手印;阿二蹲在地上,抱着肚子来回打滚,腰间的络子松了,滚出半袋染了石绿的蚕茧;阿三刚被阿四泼了冷水,湿淋淋地瘫在织机踏板上,鼻子冒泡还在笑:"你...你们看那凤头!像不像二师兄昨天偷吃糕点被师父敲肿的脸?"
离机真人站在坊门口,玄色袍角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青竹赶紧清了清嗓子:"都肃静!门主来了!"
笑声戛然而止,一群灰头土脸的弟子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阿四手里还举着半瓢冷水,瓢沿的水珠滴在刚织好的锦缎上,晕开一小团水渍。
离机真人的目光落在那匹摊在织机上的锦缎上——明黄的地子上,金线织就的龙纹盘绕而上,本该威风凛凛的龙头却歪着,龙须像被狂风揉过的乱草;旁边的凤纹更离谱,凤冠歪到了脖子后面,翅膀一个大一个小,最要命的是凤嘴,被织成了圆鼓鼓的弧度,活像只刚偷了米的肥鸡。
"这就是你们三个月的成果?"离机真人的声音没带火气,却让阿大的腿肚子直打颤。
阿大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门主...弟子们想着,诸侯朝会嘛,得喜庆点..."
"喜庆?"离机真人指着那歪头龙,"这龙是喝了酒还是被雷劈了?"
阿二憋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回门主,阿三说...说龙得有气势,就...就往凶里织,谁知他把经线穿反了,龙脖子就...就拧成这样了..."
阿三急得摆手:"不是我!是阿四!他说凤得温柔,非要加三股粉线,结果凤冠织着织着就跑后面去了!"
阿四脸涨得通红:"那凤嘴是阿大织的!他说要像门主您...您平时抿嘴的样子!"
离机真人:"..."
满坊寂静了一瞬,青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肩膀却在微微发抖。突然,离机真人"呵"地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带着气音的、极轻的笑。
弟子们全傻了。他们入门五年,只见过门主对着断了的蚕丝皱眉,对着错了的纹样叹气,从没听过他笑。
离机真人走到织机前,指尖轻轻拂过那只圆嘴凤:"阿大,你看这凤嘴,像不像你上次偷喝的蜜浆罐子?"
阿大脸一红,挠头道:"好像...是有点像。"
"还有这龙,"离机真人屈指敲了敲龙头,"阿三,你织的时候是不是在想后山那只总偷鸡的黄鼠狼?"
阿三"啊"了一声:"门主怎么知道?我昨天还见它歪着头看我呢!"
这下连青竹都忍不住了,捂着嘴闷笑起来。阿二索性放开了笑:"其实我们昨天织完就发现了,看着这龙凤跟俩活宝似的,笑得晚饭都没吃!"
"是啊是啊,"阿四接话,"阿三笑到打滚,还把染缸里的靛蓝泼了自己一脑袋,活像只蓝毛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