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如一阵风,吹向徐州各处。东门的泥匠铺前,老匠拿着沾泥的手帮助徒弟念:“‘法不避贵,恤不遗贱’。”徒弟问:“师父,‘不避贵’是啥意思?”老匠把手在裤上抹一把:“就是有人有钱有势,也得排队。”一旁卖盐的伙计把盐票撕成两半,换上新价,嘴里念念叨叨:“不涨,不涨。”
彭城西庄,昨夜失火的人家把锅架回灶上,锅沿裂口用铁箍箍了两道。阿婆把米下锅,火焰亮得像新长出的指甲。她把檄文抄在一片旧布上,挂在屋梁下。隔壁的孩子跑来问:“阿婆,这布上写啥?”阿婆笑:“写‘不忘’。”
下邳县门,潘氏门口刻上小字:“愿恤邻”,字很工整,墨色也正。门内管家低声问:“老爷,三日后……”潘承摆手:“三日后送布,别送米。照檄文办,字写得漂亮点。”他眼里有一瞬冰冷,像一根针躲进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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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盟府灯火明。案上账册摊开,里头明明白白:今日按印者几何、签‘凶年’者几何、出钱出米者几何。陈宫执笔,贾诩捻须,周有为认账。忽听“咚——咚——咚——”三声,鸣冤石被重重击响。值更军士提灯出,灯光一照,是一妇人抱着小儿,衣衫半湿,膝盖带泥,哆嗦着道:“官人,主家说,檄文是好,可‘不许甲入市’害了他‘看门’。要我男人脱刀才肯给饭。男人是从军回来的,伤了腿,没刀就心里没底……”
军士未语,陈宫已至,拢袖问:“你男人在哪家门口‘看门’?”妇人指了指西街。陈宫转身:“去。”半刻,西街门主见盟府印,脸色先白后青。陈宫不高声,只用一只手指着门上:“此门曾苛,已改。”书吏上前,正正经经写上四个字。门主嘴张了两张,终究收声。军士把妇人丈夫引到工坊,周有为接过人,笑:“看门看久了,看点别的——来,我教你修弩床,刀在手里,不在腰上。”
檄文第二夜就这样在人心里坐下了椅子。人心坐稳,城就稳了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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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北,逍遥津风尖,张辽骑坐桥端,望江东营火稀疏。亲兵低声报:“徐州檄文已起,末行主公自誓。江东探子偷看后夜里议论,盐价也不怎么敢动了。”张辽点头:“好。”他把一张小旗图递给亲兵,“继续递,别声张。”亲兵领命退去。桥下水声像有人在磨石,细细密密,磨出一线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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兖州前线,吕布望着檄文底下那六字,心中像落了一根钉,钉得稳。他转身,对陈宫与贾诩道:“徐州之基,半在城,半在人。檄文定一半,另一半,要靠你们的手和他们的手一起做。”陈宫笑:“手穷则脚忙,手忙则心定。”贾诩袖里掌心茧轻轻压了一下:“檄文定心,双簧定势——州牧在榻上给了我们‘旧望’,我们在案上给了徐州‘新法’。此番之后,潘氏之流必不甘,江东必不静,曹氏必有试探。然徐州的门,已经从里头栓上。”
吕布负手,目光越过檄文,像越过一条看不见的河:“陶公之‘忍’,天下当知。明日,备薄礼,亲至病榻前,谢他一句——‘徐州姓法’。”
陈宫点首:“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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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吕布束发轻车,入后院暖阁。陶谦已坐起,面色比昨日清些。吕布行揖,直言不饰:“陶公一纸,定徐州基。我无以为报,只能守这六个字。若有一日我背了,陶公不必管我是谁——弃我便是。”陶谦笑,笑里有风干的悲与轻:“我今朝睡得比昨夜踏实。陈君、糜君——”他招手,“今日你们说硬话,我说软话。明日以后,你们多说软话,少说硬话;我说硬话的日子,怕不多了。”
糜竺眼里一热,拱手不语。陈宫深揖,声音沉稳如磐:“我等谨受陶公‘忍’字。”
屋外风过,檐角风铃轻响,像一只手把新挂上钉的匾轻轻碰了一下。匾上三个字,在晨光里亮了一瞬——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