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哥。"刘治刚的手在衣襟上直蹭,袖口磨出的毛边扫着炕沿,扬起细小的灰尘。十七八岁的刘国栋跟在后面,个头已经超过父亲,额角的汗珠子坠在镰刀背上,映出少年腼腆的脸,刚在地里翻完冻土,裤脚还沾着黑泥,鞋底子裂了道大口子,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
"国栋长这么高了。"刘双喜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掌心触到层薄茧,像摸在块粗糙的砂纸。刘国栋慌忙把镰刀往身后藏,刀光却还是晃了眼,他额角的疤在火光里若隐隐现,是去年抢收时被碌碡蹭的,当时流了好多血,用灶灰捂了半天才止住。
"昨儿还念叨你呢。"刘治刚往灶里添了把松针,火苗腾地窜起来,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说要带你去看他育的菜苗,在窗台下捂着呢,怕冻着。"刘国栋红着脸点头,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包谷种,纸角沾着新鲜的泥土,打开时飘出点淡淡的麦香,那是去年藏在炕洞里才保住的种子。
灶膛里的火渐渐稳了,红堂堂的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刘双喜往火堆里添了块硬柴,柴心是黄的,带着点松木的香气,终于问出那句盘桓多日的话:"三哥,你知道小英和娃去哪里了吗?"
三哥往火里塞柴的手顿了顿,火星子溅到他磨破的鞋面上,烫出个新的黑疤。"阎王张家被灭门那天,乱得像锅粥。"他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我捡粮食时瞅见她,怀里抱着栓柱,孩子冻得直哭,小英的脸冻得发紫,问你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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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双喜的指节捏得发白,指缝里渗出点血珠,滴在衣襟上,像朵小小的红花。狗娃突然抬头看他,少年眼里的光像灶膛里快灭的火星,怯生生的,又带着点好奇。"我塞给她半袋糜子面。"三哥往墙角努了努嘴,那里靠着个瘪下去的布袋,布面磨得发亮,"看着往南去的,那时候兵荒马乱,枪声跟爆豆似的,谁也顾不上谁。"
刘治刚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被风刮弯的高粱。"说起来,阎王张粮仓的事......"他没说下去,指关节在炕沿上蹭来蹭去,把结着的痂都蹭掉了,渗出点血。
三哥磕了磕烟袋锅,烟锅里的火星子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那都是乡亲们的血汗。"他往火里啐了口唾沫,"当时饿疯了,村西头老马家的小子,饿极了啃观音土,拉不出来,活活憋死了。我带着治刚去'拿'了些,也就够两家过冬。"
"国栋当时总哭,我......"六弟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蚊子哼哼。刘双喜突然按住他的手,这双手比去年粗糙了三倍,指关节肿得像冻裂的萝卜,虎口处还有道新疤,是前几天磨镰刀时划的,当时血流不止,用灶膛里的草木灰敷了才好。
"活命不是错。"刘双喜想起赵铁头塞给他的糜子种,"赵铁头说,种子得埋在土里,才对得起那些饿肚子的人。"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糜子种,颗粒饱满,带着点温热,那是他贴身藏了半个月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