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舟上规矩

“你怎么知道是同一天?”

“因为那天是重阳,老茶树主人说重阳不打人,破例用扫帚赶的我们。”

尺老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发现苍崖这人平时不爱说话,但一旦说起来,每一句都能让他噎个半死。

陈峰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他的目光落在甬道尽头那道雕花木屏上——屏风上刻的苍源天三十三碎片分布图,碎片之间的金色丝线正在极其缓慢地脉动,每脉动一次,舱壁上的源晶灯笼就亮一分。飞舟正在上升,接引塔的金光正在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天穹之上越来越浓的源雾。源雾中隐约能看见更多悬浮的碎片——不是烛龙殿那种庞大的龙骸,也不是九莲云台那种精致的莲台,而是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岛屿碎片。有些碎片上建有城池,灯火通明;有些碎片上覆盖着密林,密林深处有巨大的兽影在缓缓移动;有些碎片上寸草不生,只有裸露的暗红色源壳,源壳表面布满了被荒力侵蚀过的伤疤。那些伤疤很老了,从上古之战留到现在,一直没能愈合。

萧瑟忽然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没有看窗外,而是看着舱壁上的源晶灯笼——灯笼里的源光正在以一个极其微弱的频率闪烁,不是正常的能量波动,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干扰了。他把右手从火阮的椅背上缓缓收回来,搭在葬的剑柄上。动作很轻,很慢,但火阮感觉到了——她腕脉上六道魂火纹路同时亮了一瞬。

陈峰右脸颊那道暗金细线忽然跳了一下——魔神面具虽然褪去了,但它留下的感知力还在。飞舟左侧的源雾深处,有一道极淡的目光正落在飞舟上。不是荒篁那种赤裸裸的荒古威压,也不是龙尊那种大大咧咧的审视,而是另一种更隐蔽、更阴冷、更像毒蛇吐信之前探出舌尖嗅空气的窥视。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了一下浮在茶面上的叶片。借着这个动作的掩护,他的神识沿着弑月剑鞘里渗出的那一丝极细魔气无声无息地探出飞舟,往目光来源处探去。

飞舟左侧三百丈处,源雾之中,悬浮着一座极小的碎片。碎片不过十丈见方,表面寸草不生,只有一块凸起的暗红色源壳。源壳上蹲着一个人——一个穿灰白旧道袍、腰挂缺嘴葫芦的老者。陈峰的瞳孔猛地一缩。是龙尊身边那个灰发老者。他在接引塔下出现过两次:一次在龙尊身后听龙尊逐一点评陈峰一行人,一次在荒篁来袭时默默站到了龙尊身侧。每次出现都极其低调,低调到紫微和青扇都没有多看他一眼。此刻他独自一人蹲在飞舟三百丈外的碎片上,那双极老极淡的灰白色瞳孔正隔着源雾静静地看着飞舟里的陈峰。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传过来,但陈峰读出了那个口型。

“小心接引使。”

陈峰不动声色地收回神识,放下茶盏。他看了一眼甬道正中央的接引使——中年男子正端端正正地站在飞舟操控台前,双手按在一块源晶阵盘上,面白无须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看得很专注,专注到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神圣的事。但陈峰注意到他的右手小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源力消耗过度的发抖,是紧张。

飞舟忽然震了一下。不是被源雾冲击的那种震,是舟身底部被什么东西从下方轻轻顶了一下的那种震。震动极轻微,轻微到尺老还在跟苍崖争论当年被老茶树主人轰下山时谁先落地,柳如丝还在低头修她的油纸伞,刀九还在闭目养神。但火阮和萧瑟同时看向陈峰,陈峰右脸颊的暗金细线在剧烈跳动。

他站起来走到舱壁边缘,透过舱壁上的源晶窗口往下看——飞舟正下方,接引塔的塔顶正在缓缓变小,塔身那些半枯半活的根须在金色源光里微微摇曳。但在塔底废墟的正中央,那片被荒篁一掌拍碎的源壳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佝偻着背,身形极瘦极矮,穿的不是兽皮,而是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道袍。他蹲在废墟正中央,手里捏着一根枯枝,正在地面上画着什么。画几笔,停一下,仰头看一眼飞舟的方向,再低头继续画。

陈峰右眼魔瞳的残影在瞳孔深处猛地亮了一下,他看清了——那人在地上画的是一座阵法。阵法的核心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光球,和他在古脉深处吞掉的荒种一模一样。

“接引使。”陈峰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接引使的手指在源晶阵盘上停了一瞬。“陈殿主有何吩咐?”

“飞舟下方那座碎片——塔底废墟正中央——是不是接引塔的管辖范围?”

“是。”接引使的声音依然公事公办,“接引塔废墟由太始殿接引司直管,任何未经许可擅入者,按律当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