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后长出了东西。不是翅膀,是胳膊。六条胳膊,从他后背的肩胛骨、肋骨、腰骨上长出来,每一条都比原来的胳膊长一倍、粗一倍,每一条上都刻满了符号。那些符号不是暗金色的了,是黑的,黑得像深渊,像黑洞,像能把一切光都吞掉的东西。
他的眼睛。那双原本暗红色的眼眶里,光点没了,换成了两团黑色的旋涡,在慢慢转。那旋涡不发光,不发热,只是在那儿转,像两个微型的黑洞,把周围的光、空气、甚至金雪都往里吸。
他悬在半空中,身子底下是那滩已经干了的血泊,只剩一个深色的印子。他的身子比之前大了三倍,皮肤是黑的,骨头从皮肤底下戳出来,像一具被扒了皮、但还活着的怪物。他那六条胳膊在身子周围慢慢摆动,像章鱼的触手,像蜘蛛的腿,像某种深海里的东西终于浮上了水面。
他开口。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他全身每一个符号、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里同时出来的。那声音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活人的声,有死人的声,有人的声,有不是人的声。那些声音叠在一起,震得天墟都在颤。
“都是养料……”
“都是……”
“你们都是我的养料……”
他那六条胳膊同时张开,像一朵盛开的花,可花瓣是胳膊,花蕊是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金雪落在他身上,被他的黑皮肤吸了,像水滴进海绵,眨眼就没影了。金雪伤不了他了。天墟的法则也伤不了他了。他现在不是人,不是仙盟的接引使,不是天墟的寄生虫。他是一头由十二个大乘修士的血肉、修为、神魂喂出来的怪物。
尺老的声音从金雪里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怕:“这他娘……还是人吗?”苍崖的声音接上,带着颤音:“不是人了……是魔……比魔还邪的东西……”碧裙女子抱着灯,灯芯上的火已经灭了,可灯身在她手心里发烫。玄君没说话,可他的拳头在抖。赤玄也没说话,他看着应无咎,那双暗了的冰火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怕,是回忆。他见过这种东西。数万年前,仙盟清算九天的时候,有人使过同样的手段。不是应无咎,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最后被虚烬亲手杀了。可那个人临死前说了一句话——“这手段,不是仙盟的。是门后面的。”
应无咎低下头,看着站在金雪里的陈峰。那双黑色的漩涡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瞳孔,可陈峰知道他在看自己——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像被一头饿了不知多少年的野兽盯上了,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
“归墟传人。”应无咎的声音从那具拧巴的身子里传出来,带着重音,带着回响,像很多人在同时喊一个名字,“你的力量,也是我的养料。你的骨头,也是我的。你的道基,也是我的。你的门——”
陈峰没等他说完。
他转了转手里的弑月。动作不大,就是手腕轻轻一转,剑身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小圈。金色的纹路在剑身上淌着,剑柄上的石头跳了一下,像一颗心跳了一下。他看着应无咎,看着那具比之前大了三倍的、拧巴的、丑怪的、散发着腐臭味的身子,看着那六条像蜘蛛腿一样的胳膊,看着那双黑色的漩涡眼睛。
他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稳稳当当的,像一个人在下雨天坐在屋檐下,看着雨落在台阶上,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
“花里胡哨。”
应无咎那六条胳膊同时顿了一下。
陈峰动了。不是冲,是闪。他的身子在原地没了一瞬——不是快得看不见,是真没了,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然后在应无咎面前三尺的地方,他又冒出来了。这个过程不到半息,像一个人从一间屋走进另一间屋,中间那段路被谁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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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攥住了应无咎的头。
应无咎的头比之前大了两圈,皮肤是黑的,骨头从皮下戳出来,像一颗被剥了皮的椰子。陈峰的五根手指扣在他头顶上,指节陷进黑皮肤里,像五根钉子钉进一块烂木头。应无咎那六条胳膊同时抓向陈峰,可那些胳膊在离陈峰身子一尺的地方停住了,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有一股看不见的力气从陈峰身上涌出来,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把六条胳膊全挡在外面。
应无咎那两团黑色旋涡眼睛在疯转,他在挣扎,在吼,那声音从他全身每一个符号里同时炸开,震得废墟上的碎石都在跳。可陈峰的手没松。他的五指越扣越深,黑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他的脸离应无咎的脸不到一尺,魔神面具上的暗金色纹路在黑血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他的眼睛是混沌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可应无咎知感知到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比被任何兵器指着都让人发毛。
“换个地方。”陈峰说。
声音很平,很淡,像一个人在说“换个地方喝茶”。他的右手握着弑月,剑尖指着地。他的左手扣着应无咎的头,五指像五根铁钉。他的周身,空气开始拧巴,像被火烧过的路面,像被折过的纸。一个空洞从他身后慢慢张开。那空洞不大,只够一个人挤过去,边上是黑的,黑得像应无咎眼睛里的漩涡。空洞里头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气息,像一扇通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