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其他人愣了愣,也一起鼓起掌来。稀稀寥寥的掌声渐渐变得喧闹,我看到季君陶也在给我鼓掌。
小主,
叶初果然是我的宝宝。季君陶也是个人。
季君陶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继续道:“好了,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蒙云怯怯举手道:“季总,我知道这样说不好。但是那事儿之后……”
这说的是潘晴的事儿,大家都有些尴尬,潘晴更是面色通红。这个恋丑癖,真是气死我了!
蒙云道:“我提纯了不少粉,最近才把姬佬单恋直女的营销打出去,这么快换路子,粉丝怕是不能接受。”
一个导演也道:“现在流行趋势是女性主义,这套方略可以说是和主流话语背道而行;演员能提纯虐粉,好歹有点利益。我们导演和编剧可虐不到粉,要是拍党争题材,妈妈都要飞走了。”
一个编剧提出了异议:“季总和笸箩刚刚说的都有道理,其实我们不是不知道,只是怕挨骂。这事儿要是能处理一下,我愿意干。”
上个月刚上映了一部古偶虐恋剧的编剧举手道:“这个我有发言权。我那部《君川山》热度倒是不错,可是红利全在演员身上了。我在网上被人骂得全家起飞,骂我虐女、爱男、万人骑、臭婊子、妓女、女主受的苦在我身上重演一万倍、现实中爱嗦菜花男,这样的言论满天飞,女演员倒是虐到粉了,我只被虐到心了。季总,我要是演员,对您的方略没话说,可我是编剧啊!”
一个导演笑道:“季总,您也行行好吧,剧里和纸上的东西都是假的,当然可以怎么虐粉怎么写;我们这些编剧导演场外挨的骂可不是假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表达了自己的忧虑。我听出来了,大家怕的无非就两个字:挨骂。
尤其是编剧这一群体,反对倾向尤其激烈。
季老总听得很认真。待大家吐完苦水之后,这才按了一下遥控器,切换了PPT界面。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吐槽一下季君陶的PPT了——全是字!
我仔细看了看那PPT上的字儿,只觉得头晕眼花。看起来似乎是些心理学领域相关的东西,我听人风言风语说,季老总是学心理学的,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对编剧、导演们的异议,季老总显然早有准备:
“我先回答导演组和编剧组的问题。
“文艺作品不是道德无菌仓,必然会挨骂。当然,我承认,这套方案,会让诸位挨骂挨得更惨。我不会淡化各位在这一过程中受到的伤害。
“因此,我向各位承诺,这一方案的所有作品,会对导演、编剧开放IP共创模式,并考虑开放风标视频长期分红协议,与各位共享全产业链收益……”
我听出来了,这些是在给大家画大饼。这是季老总的优点之一,从来不吝啬让大家一起发财。
这也是青凭娱乐的底气了。公司手握风标视频,和编剧、导演谈利益腰杆也直。要是那些个连内容平台都没有的公司,哪有这样的气魄?
“同时,蒲洛——”
季老总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她可能是本想让我发言,但被我刚才发飙吓到了,又改了主意。
“同时,蒲洛跟我说过。创作者对角色拥有一手解读权和解释权,这就是各位的优势。
“我们都知道,在互联网骂战中,你不需要让所有人站在你这边,只需要一部分纵横捭阖的死忠粉就够了。青凭娱乐将会襄助各位,以角色解读、外传开发、编年史、物料为筹码,牢牢掌握角色的释经权,将诸位的形象与角色进行捆绑。”
季君陶微微一笑,笑容傲然:“以角色为人质,以角色解读为筹码,以‘对家’为外敌,拥戴角色的粉丝便不得不捏着鼻子维护你们——毕竟,骂得狠了,谁也不知道你们能拉出什么来。我相信,这能为大家有效减少核辐射。”
“最后,”季君陶循循善诱,“如果真能创造出一部让人如鲠在喉,二十年后还能争执不休的作品,诸位不心动吗?”
季君陶真是个人物。
虽然叶初永远是我的宝宝,羊咪咪永远是我的妈妈,但我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季君陶很有魅力。她是个毒辣的女人,但也是个聪明的女人。
先画大饼,再提保护措施,最后再给出一个所有创作者都永远无法拒绝的命题——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谁能抵抗这样的诱惑?
反正我不能。
果然,季君陶这套组合拳一打,大多数导演和编剧都开始眼睛发亮,也不像刚才那样吐苦水了。甚至有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意思。
季君陶满意一笑:“接下来,我来回答演员的隐忧。”
“俗话说,入关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明星也是一样。蒲洛曾经说过……”
季老总轻咳一声,把我说过的那部童年动画片两位女角色的话术变迁史讲了一遍。
梅摇红听得直咋舌:“我女儿也喜欢看这部动画片,情况居然这么复杂吗?”
潘晴插嘴道:“梅姐还是上网少啦,我经常刷绿瓣,这俩在里面能打五千多楼,内娱大多数人都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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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君陶斜了潘晴一眼,潘晴不说话了。
“总而言之,”季君陶道,“粉丝会主动为自己喜欢的东西寻找符合政治正确的说法,把你们包装成你们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不用担心无旗可扛。咱们只需要顺势而为,给粉丝提供几个体面点的模板就成了。”
“这是什么原理啊?”有个演员忍不住道,“那他们喜欢的还是我们吗?”
“就是这么拧巴啦。”一个姓谭的编剧淡淡道,“连爽点都不敢承认,非要把它包装得足够正确了才敢爽一爽,可怜的我们——”
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老谭在叹什么。女人极高的羞耻感,自我反省的焦虑,追寻身份标签的孤独,对社会认同的渴求,内心和行为的矛盾,那可笑的可怜的可爱的可悲的表演欲,都化在这一声叹息中了。
人想同时拥有欲望和尊严,这有什么错呢?
季老总又切换了一页,这下上面的内容我看懂了。是一些党争话题,男女明星粉丝对比等等的数据。
“大家请看,”季君陶指着PPT道,“二男争一女,给男角色虐粉;二女争一男,给女角色虐粉。且后者的续航能力远大于前者。此外,绝大多数党争作品,无论在之后的多少年,吵成面目全非的样子,但最初那个奇点,无一例外都是感情。”
“权力、金钱、地位,对观众来说都是纸面资产。贾史王薛再富裕,观众和读者分不到一两白银,但林黛玉一掉眼泪,读者就跟着心酸。”季君陶肃然道,“情感投资是观众和读者在这个过程中付出的最珍贵的东西。也是他们最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你将见到可爱的读者们、观众们,挥舞着一切你能想到的大旗,去掩饰他们情感投资受挫的实质。我们将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审判和批评,以各种自相矛盾的名义。但我们要看穿这一切,这不过是一种表演。剥开洋葱层层外皮,核心仍然是情感共鸣。所以我们要抓住这一点,让他们共鸣——”
“握住情感共鸣之后,”季君陶此刻的表情几乎有些冷酷,“也就握住了一切。”
场中肃静无比。
接下来,皇帝便开始发号施令。
青凭娱乐未来几年,将会单独开辟出一个版块,专门创作各式雌竞、党争作品。这些作品将考虑到观众最幽微而不可言说的爽点、最底层的情感需求、最难以宣之于口的欲望。与此同时,青凭娱乐会为它们奉上最华丽的包装策略,为粉丝提供擎在手中的王旗。
它们会将女角色刻画得有血有肉,让人又爱又恨。它们会让女角色拥有最大的亮点和争议,它们将给这些角色最令人唏嘘的待遇和结局。让作品内的角色收获荆棘,让作品外的女人摘得鲜花。
这些作品涵盖了仙侠、古偶、都市、校园等题材,当然,也少不了“合法雌竞”的宫斗、宅斗作品。
当然,这些策略目前还只是雏形,需要不断的实验与改正。同时,也需要在场众人的高度配合。
不过,我忍不住想,真的会有冤大头男明星,愿意来这些作品中出演像夏湘德一样的角色吗?难道就不担心自己会被骂死?
随后我又释然了。娱乐圈就这点好,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这是个孤注一掷的计划,也是个永远无法放在台面上诉说的尝试。
季君陶号令完毕,忽有个编剧站起来道:“老总。”
季君陶看向她,没有说话。
那编剧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戴着眼镜,温文尔雅。她皱起眉头,道:
“我一向认为,我们文艺工作者是有操守和社会责任的。文艺作品是能够作用于社会现实的。如你今天所说,我们为了热度和成功,去创作这样搞雌竞和党争的作品,把观众变成蒲洛那样的……我认为这和我的身份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