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上的饼糊已经干硬,与岳鹏衣襟上的污渍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岳鹏依旧昏昏沉沉,呼吸微弱而急促,滚烫的身体靠在张怀瑾的怀里,像一片随时会凋零的叶子。
张怀瑾哭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了些,他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又拿起旁边的破棉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岳鹏身上,生怕他再着凉。可看着岳鹏毫无起色的模样,看着床板上那些没喂进去的饼糊,他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刘镇川蹲在床前,双手抱着头,肩膀依旧在微微颤抖。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军医的话,回响着张怀瑾的哭声,回响着关外靖安军营地的笑声和诱人的香气。
他想起了投诚的弟兄们穿着干净的军装,拿着新奇的洗漱三件套,吃着热乎的肉包、喝着冰爽的啤酒的样子;想起了沈砚说的“真正的忠义,是让弟兄们活得体面、活得有尊严”;想起了营中那些面黄肌瘦、眼神绝望的士兵,想起了大哥为了让弟兄们吃饱,自己硬扛着饥饿和病痛的模样。
一股巨大的悔恨和动摇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里充满了决绝,泪水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异常坚定:“怀瑾,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大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就是千古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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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瑾抬起哭红的眼睛,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我去见沈砚!”刘镇川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去求他,求他给大哥治病,求他给弟兄们一条活路!就算是归降,就算是被人骂作叛徒,我也认了!只要能让大哥活下来,只要能让弟兄们吃饱饭,我什么都愿意做!”
张怀瑾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也慢慢坚定起来。他看着怀里依旧昏迷的岳鹏,看着床板上那些干硬的饼糊,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却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去!大哥要是知道,也会明白我们的苦心的!”
帐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关外靖安军营地的灯火依旧明亮,那诱人的香气仿佛也飘得更近了。两个硬汉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转身朝着帐外走去。他们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去了,可他们别无选择——为了大哥,为了弟兄们,他们必须走下去。
而帐内,岳鹏依旧昏沉,眉头紧锁,仿佛在做着什么痛苦的梦。他不知道,他坚守了许久的“忠义”,即将被他最信任的两个兄弟,以一种最无奈的方式,画上一个新的句号。
夜色浓稠如墨,铁壁关的城门被悄悄推开一道缝隙,寒风裹挟着尘土涌进来,刮得人脸颊生疼。刘镇川半蹲下身,张怀瑾小心翼翼地将岳鹏从床上扶起,岳鹏的身体滚烫而沉重,却又透着一种病态的轻飘,软塌塌地靠在张怀瑾怀里,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大哥,慢点,我们带你出去治病。”张怀瑾的声音哽咽着,双手颤抖着将岳鹏的胳膊架在刘镇川的肩膀上。刘镇川咬紧牙关,猛地站起身,将岳鹏背了起来。岳鹏的头歪在他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一丝微弱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刘镇川心上。
“走!”刘镇川低吼一声,脚步沉重地踏出城门,张怀瑾紧随其后,一手扶着岳鹏的腿,一手挡在他身前,试图挡住呼啸的寒风。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为这段坚守画上了一个无奈的句号。
关外的路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和枯草,刘镇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背上的岳鹏时不时咳嗽几声,身体也跟着微微颤抖。他的肩膀被岳鹏的重量压得生疼,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混着眼泪一起滴在脚下的尘土里,洇出一小片湿痕。
“大哥,挺住!”刘镇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哭腔,“我们这就去见沈砚,他那里有药,有热饭,你很快就能好起来了!”他一边走,一边用脸颊蹭了蹭岳鹏滚烫的额头,“你别睡,跟我说说话,哪怕骂我一句也行啊!”
岳鹏依旧昏昏沉沉,只是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呻吟,嘴唇翕动着,却听不清说什么。滚烫的体温透过衣物渗进刘镇川的皮肤,让他心里又急又疼,眼泪掉得更凶了,视线模糊中,只能死死盯着前方靖安军营地的灯火。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刘镇川的脚步越来越沉,呼吸也变得粗重,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冷风一吹,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张怀瑾看出他撑不住了,连忙说道:“老三,换我来!”
刘镇川摇了摇头,喘着粗气:“不用,我还能扛……”
“别逞强!”张怀瑾打断他,强行将岳鹏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大哥身子重,你这样扛下去会垮的,我们得留着力气把大哥送到地方!”
刘镇川咬了咬牙,只能小心翼翼地将岳鹏放下,两人合力将岳鹏换到张怀瑾背上。张怀瑾的身形比刘镇川稍瘦,背起岳鹏后,脚步也有些踉跄,他连忙稳住身形,双手紧紧托着岳鹏的大腿,将他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稳些。
“大哥,我是怀瑾。”张怀瑾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岳鹏的后背上,“你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沈砚肯定有办法救你!我们知道你不想归降,可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弟兄们还等着你,我们也不能没有你……”他一边走,一边哽咽着说,“你醒醒,看看我们,别丢下我们不管啊!”
岳鹏的头歪在张怀瑾的肩膀上,头发被汗水和泪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他似乎听到了张怀瑾的话,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刘镇川跟在一旁,一手扶着岳鹏的后背,一手擦着脸上的眼泪,时不时哽咽着喊一句:“大哥,挺住!马上就到了!”他看着张怀瑾踉跄的脚步,看着岳鹏毫无起色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却只能一步步往前挪。
夜风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身上又冷又累,可他们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前方靖安军营地的灯火越来越亮,那片灯火象征着希望,象征着能救岳鹏的药,象征着弟兄们能吃饱饭的活路。
“快了,怀瑾,快到了!”刘镇川指着前方的灯火,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期盼,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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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瑾点了点头,咬着牙加快了脚步,背上的岳鹏又咳嗽了几声,这一次,咳嗽声似乎比之前稍有力气了些。张怀瑾心中一喜,哽咽着说:“大哥,你听到了吗?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他们的脚步声沉重而坚定,回荡在寂静的夜色里,哭声和鼓励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带着无尽的无奈与期盼。两个在沙场上从不低头的硬汉,此刻背着他们最敬重的大哥,泪流满面,一步步走向曾经的对手营地,只为能换回一条生路。
靖安军营地的辕门越来越近,守营的士兵已经发现了他们,举起了火把,大声喝问:“来者何人?止步!”
刘镇川连忙喊道:“我们是忠义军的张怀瑾、刘镇川!求见沈世子!我们大哥岳鹏病重,求世子赐药相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急切与卑微,与往日的傲气判若两人。
张怀瑾背着岳鹏,站在原地,浑身脱力,却依旧死死托着岳鹏,眼泪模糊地看着营门内的灯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大哥,一定要挺住!
秋夜十点的风,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穿过靖安军营地的营帐,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沈砚的中军帐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柔和地洒在铺着素色床单的木床上,帐外的寒意被厚重的帐帘挡了大半,却依旧有丝丝凉意渗进来。
沈砚刚卸了玄麟黑甲,褪去外层衣物,只穿着一身现代款的纯棉短袖睡衣——浅灰色的面料柔软亲肤,领口是简约的圆领,袖口宽松,裤腿长短刚好到膝盖,典型的夏季薄款,根本挡不住秋夜的凉意。他刚掀开被子,准备躺下,头发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湿气,额前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少了几分战场的凌厉,多了几分生活化的松弛。
“世子,歇息吧,明日还要议事。”守在帐外的亲卫轻声提醒了一句。
沈砚嗯了一声,正准备躺倒,帐帘突然被猛地掀开,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色急切,连行礼都顾不上:“世子!大事不好!铁壁关的张怀瑾、刘镇川两位将军,背着岳鹏将军,在营门外求见!岳鹏将军病重昏迷,气息微弱,他们求世子赐药相救!”
“什么?”沈砚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松弛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急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一步,连鞋子都忘了穿,光脚踩在微凉的木板地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传来,却丝毫没有让他停顿。
“岳鹏怎么样了?”沈砚的声音急促,目光锐利如刀,“具体什么情况?还能撑住吗?”
“回世子,岳鹏将军浑身滚烫,昏迷不醒,听张、刘两位将军说,已经好几日没吃东西了,还染了风寒,连水都难以下咽……”斥候语速飞快地禀报,语气里满是焦急。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岳鹏是难得的忠勇之将,一身武艺和带兵之才,若是就这么没了,实在是可惜。更何况,他一心想让岳鹏心甘情愿归降,绝非看着他殒命于此。
“备药!快备药!”沈砚一边喊,一边大步往帐外冲,光着的脚丫踩在营帐门口的碎石地上,硌得生疼,却被他全然忽略。秋夜的冷风瞬间裹住他单薄的睡衣,短袖下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裤腿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凉意顺着衣摆钻进衣服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
“世子!您没穿鞋!没加衣服!”亲卫惊呼着追上来,手里拿着沈砚的鞋子和一件厚披风,却根本赶不上他的速度。
沈砚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不用!先去见岳鹏!”
他一路狂奔,光脚踩过营地的石板路、草地,偶尔踢到小石子,疼得他眉头一皱,却依旧大步流星。沿途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平日里沉稳有度的世子,此刻穿着单薄的短袖睡衣,光着脚,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急切,疯了似的往营门方向冲,这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上位者的从容?
只有亲卫知道,世子这是真急了。岳鹏将军在他心中的分量,远比众人想象的重,这份急切里,有对将才的惋惜,有对忠勇的敬重,更有那份招贤若渴的赤诚。
营门口,张怀瑾和刘镇川早已支撑不住,两人半跪在地上,岳鹏依旧昏迷在张怀瑾背上,头歪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火把的光芒照在他们身上,能看到两人脸上的泪痕、身上的尘土,还有那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绝望。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疯了似的从营地深处冲来——沈砚穿着一身单薄的浅灰色短袖睡衣,光着脚,裤腿被风吹得飞起,胳膊和小腿都暴露在冷风中,冻得微微发红,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满是急切,眼神却亮得惊人。
张怀瑾和刘镇川都愣住了,一时忘了说话。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沈砚会是这副模样赶来——没有铠甲,没有朝服,甚至没穿鞋、没加衣,就这么赤着脚,穿着睡衣,在秋夜的寒风里,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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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鹏!”沈砚冲到他们面前,猛地停下脚步,光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弯腰一把扶住岳鹏的肩膀,指尖触到那灼人的体温,心中一沉。他顾不得寒暄,立刻对身后赶上来的亲卫喊道:“快!把我的营帐让出来,铺厚被子!传军医!把我带来的退烧药、消炎药都拿来!再煮点温热的米汤,越稀越好!”
“世子……”张怀瑾看着沈砚单薄的睡衣和光着的脚,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担忧,心中百感交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们来之前,还担心沈砚会借机刁难,会轻视他们,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们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
沈砚根本没在意自己的处境,双手小心翼翼地帮着调整岳鹏的姿势,语气急切却带着安抚:“两位将军快起来,把岳鹏抬到我帐里,这里风大,不能再让他着凉了!”
刘镇川站起身,看着沈砚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又看了看他身上单薄的睡衣,忍不住说道:“世子,您快穿上鞋,加件衣服,夜里凉,别冻着了……”
“无妨!”沈砚摆了摆手,目光始终停留在岳鹏身上,“先救岳鹏要紧!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靖安军就少了一位栋梁之才!”
亲卫连忙上前,想要扶沈砚,却被他推开。他亲自指挥着士兵,小心翼翼地将岳鹏从张怀瑾背上抬下来,放在早已备好的担架上,动作轻柔,生怕碰伤了他。然后,他又快步走到担架旁,一边跟着往营帐走,一边对张怀瑾和刘镇川说:“两位将军一路辛苦,先去偏帐歇息,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岳鹏这里有我盯着,放心!”
秋夜的风依旧吹着,沈砚穿着单薄的睡衣,光着脚,跟在担架旁,步伐坚定。他的脚已经冻得发红,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也没消退,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脸上满是对岳鹏的敬重与担忧。
张怀瑾和刘镇川跟在后面,看着沈砚的背影,眼眶再次湿润。他们知道,岳鹏这一次,算是遇到了真正懂得珍惜将才的明主。而他们,也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的芥蒂,心甘情愿地追随这位赤胆忠心、招贤若渴的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