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的茅草屋挤成一片,泥泞的小路上污水横流。
深秋的寒风吹过,几个赤脚的孩子还穿着单薄的麻衣,小脸冻得发紫,却依旧在泥地里跑来跑去。
归无咎下意识地裹紧了衣袍。
门口坐着几个妇人,低头做着针线活,手指上扎满了血孔。墙角蹲着些男人,呆呆地望着天,连话都懒得说。
他们是织户。
或者说,曾经是。
在苏家与各路布商联手封锁,以及“吴县新造”崛起的双重冲击下,这些依旧使用着老式织机的家庭作坊,已经彻底失去了竞争力。
他们的布,织得再好,也卖不出去。
林昭带着归无咎,沉默地走在这片土地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让他看。
看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童。
看那些手指上满是血孔的妇人。
看那些曾经靠一双手养家糊口,如今却只能呆坐的男人。
归无咎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他一生都待在工坊里,与钢铁零件为伴,何曾见过这样的景象。
那一张张麻木的脸,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他们走到一户人家的窗外。
屋里,一个男人正在费力地咳嗽,他身前的旧织机上,布满了灰尘和蛛网。
他的妻子,正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一口一口地喂给床上病恹恹的孩子。
“咳咳……他爹,别看了……那织机,织不出米来了……”
“我们……我们连买新织机的钱都没有……怎么跟人家争……”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哀伤。
归无咎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那台被废弃的旧织机,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来时的方向。
那边,是灯火通明的工坊,是堆积如山的订单,是全江南商贾挥舞着银票的渴望。
而这边,是织不出米的织机,是吃不饱饭的百姓,是近在咫尺的饥饿与寒冷。
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个世界隔开。
而这道墙,似乎就是他亲手铸就的。
因为他一天只能检验出不到十套核心零件。
因为他那份独一无二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