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人,根基最是浅薄。
他本就疲惫至极,看到这几乎是宣判死刑的评语,心中已有了七分不喜,甚至懒得再看内容。
带着一股子审视和批判,他随手翻开了那份朱卷。
第一眼,他就被那扑面而来的字迹给冲撞得眼角一跳。
誊抄的书吏显然是想模仿原卷的风格,下笔极重,笔画干枯凌厉,毫无牵丝带钩的圆润,字字独立,锋芒毕露,带着一股子要跟这天下所有规矩为敌的狠劲。
狂悖!
陈希文心中的厌恶又多了两分。
可就在下一刻,他那即将移开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那石破天惊的破题之上!
“位者,责也。”
短短四个字。
他眼睛里,那潭死水般的平静瞬间被击碎!
一道精光,爆射而出!
他那微微佝偻的身体,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坐得笔直!
疲惫,厌烦,不屑……
所有情绪在这一瞬间被清扫一空,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活了六十多年,读过的经义文章数以万计,所有对君子思不出其位的解读,都在讲本分,讲规矩,讲秩序。
可眼前这个人,竟然直接掀了桌子!
陈希文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颤抖着手,将那份朱卷凑到烛火下,继续往下读。
“世人皆爱言玉,谓之温润。然玉不琢,不成器;器不磨,不利世。”
他端着茶盏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玉器,若只是摆着好看,于这世道,有何用处?
三十年前,金銮殿上。
那个同样年轻的自己,不也是因为痛陈时弊,建议改革漕运积弊,而被一群老臣围攻,斥为心思机巧、不守成规、欲与民争利么?
先帝那失望的眼神,同僚们鄙夷的目光,朝堂上那些温润君子们一句句祖宗之法不可变的陈词滥调……
一幕幕,如同昨日重现!
他当年,不就是那个想要疏通洪水的大禹么?
而那些人,不就是那群只会对着洪水空谈道德的蠢货么?!
一股压抑了三十年的委屈、不甘与愤怒,在此刻轰然决堤!
强烈的共鸣,像是山洪海啸,瞬间淹没了他整个胸腔!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不是一篇经义策论!
这是一份迟到了三十年的,为他自己,为天下所有务实之臣正名的檄文!
他抓着卷子的手,青筋毕露。
这分明就是在指着他,指着满朝那帮自诩清流的所谓君子们的鼻子,在痛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