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没多久,丫鬟领着王生来到一扇门前,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给孤园”三个大字。推开大门,一股刺鼻的秽臭味扑面而来,呛得王生忍不住咳嗽起来。园子里的房屋杂乱无章地排列着,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无数鬼魂聚集在那里,个个都是断头缺腿的模样,有的肚子被剖开,有的眼睛挂在脸上,惨不忍睹。
王生看得头皮发麻,转身就想走,却看到墙根下横躺着一具尸体,走近一看,尸体上血肉模糊,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丫鬟说:“这尸体才放了半天没搬运,就被狗给咬成这样了。”说着,她指了指那具尸体,示意王生把它搬走。王生看着那血肉模糊的尸体,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丫鬟见状,说:“你要是不愿意干,就还是回去过你的安乐日子吧。”
王生想起兰氏的绝情和自己在人间的苦楚,咬了咬牙,走上前,忍着恶心,把尸体扛在肩上,跟着丫鬟来到一处偏僻的土坑旁,把尸体扔了进去。之后,他又恳求丫鬟跟娘子说说,能不能给自己换个轻松点的活,别再让他搬运尸体了。丫鬟点了点头,说:“我帮你跟娘子说说看。”
丫鬟领着王生来到一间屋子前,说:“你先在这里等着,我进去跟娘子说一声。喂狗的活相对轻松些,我帮你求求情,说不定娘子会答应。”说完,她推门走了进去。没过多久,丫鬟就快步跑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喜悦:“快跟我来,娘子要见你!”
王生跟着丫鬟走进屋里,只见堂上挂着四盏灯笼,光线明亮,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女子正坐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那女子约莫二十岁左右,肌肤白皙,眉眼如画,气质优雅,宛如天上的仙女,让人不敢直视。王生连忙跪倒在台阶下,不敢抬头。女子轻声说:“把他扶起来吧。”丫鬟上前,把王生扶了起来。女子又说:“看他是个读书人,哪里能干得了喂狗的粗活?就让他住在西堂,当个主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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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生闻言,又惊又喜,连忙跪倒在地,磕头谢恩。女子说:“你为人老实诚恳,我才给你这个差事。以后做事一定要谨慎,要是出了差错,责罚可不会轻。”王生连忙点头,嘴里不停说着“是”。
丫鬟领着王生来到西堂,推开门一看,屋里的梁柱和墙壁都干干净净的,还摆着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比他自己家不知好了多少倍。王生心里十分欢喜,连忙向丫鬟道谢。他又问起娘子的来历,丫鬟说:“我家娘子小名叫锦瑟,是东海薛侯的女儿。我叫春燕,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春燕说完,转身走了,没过多久,就抱着一堆衣服、鞋子和被褥走了进来,放在床上。王生看着床上的东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终于觉得自己有了个安身之处。
第二天一大早,王生就起床开始干活,他的差事是记录园子里鬼魂的名册,登记它们的来历和消散的时间。他刚坐在书桌前,院子里的仆役就都过来向他行礼问好,还送来不少酒肉和干果。王生知道自己刚上任,不能接受这些东西,以免落人口实,便一一婉拒了。之后,他每天的两顿饭都是从锦瑟的住处送来的,饭菜丰盛,有鱼有肉。
锦瑟见王生为人清廉谨慎,对他更加信任,特意赏赐给他一顶儒巾和一套崭新的绸缎衣服。之后,但凡有赏赐,锦瑟都会让春燕送来。春燕生得也十分清秀,时间久了,她对王生渐渐有了好感,时常借着送东西的机会,对他眉目传情。王生心里清楚,自己能有今天,全靠锦瑟的恩惠,不敢有丝毫逾矩,每次都装作没看见,故意表现得迟钝木讷,不接春燕的话茬。
就这样过了两年多,锦瑟给王生的赏赐比平时的俸禄多了好几倍,可王生依旧像刚来时那样谨慎低调,从不张扬。
一天晚上,王生刚睡下,就听到锦瑟住处传来嘈杂的喊叫声。他心里一惊,连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刀,就往锦瑟的住处跑去。远远就看到锦瑟的院子里火光冲天,隐约能听到打斗的声音。他冲进院子,只见一群穿着黑衣的强盗在院子里四处乱窜,抢夺财物,仆役们吓得四处逃窜。一个仆役看到王生,连忙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说:“快跟我一起逃吧,强盗太多了,咱们打不过!”
王生甩开仆役的手,说:“我不能逃,娘子还在里面呢!”他急中生智,抓起地上的一把灰尘,抹在自己脸上,又把腰间的腰带束紧,混在强盗中间,大声喊道:“大家别惊动了薛娘子!咱们只抢财物,别把东西落下了!”此时,其他屋里的强盗正在四处搜寻锦瑟,却始终没找到。王生知道锦瑟应该还没被抓住,便趁机绕到院子后面,独自寻找锦瑟的下落。
走到后院墙角时,王生看到一个老嬷嬷正躲在角落里发抖。他连忙上前,小声问老嬷嬷锦瑟在哪里。老嬷嬷哆哆嗦嗦地说:“娘子和春燕姑娘刚才从墙上跳出去了,往那边跑了!”王生顺着老嬷嬷指的方向跑去,果然看到锦瑟和春燕正躲在一片灌木丛后面,脸色苍白。王生连忙说:“这里太危险了,不能久留,快跟我走!”
锦瑟站起身,刚走了两步,就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虚弱地说:“我实在走不动了!”王生见状,连忙把刀扔在地上,蹲下身子,背起锦瑟就往深山里跑。春燕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跑了大约两三里路,王生累得满头大汗,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才停下来,把锦瑟放在地上,让她休息一会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虎啸,紧接着,一只吊睛白额大虎从树林里窜了出来,直扑向锦瑟。王生吓得魂飞魄散,想都没想,就冲上前去,想挡住老虎。可老虎速度太快,已经一口咬住了锦瑟的衣袖。王生急得双眼通红,猛地抓住老虎的耳朵,用尽全身力气,把胳膊伸进老虎嘴里,想让老虎松口,救下锦瑟。
老虎被王生的举动激怒了,松开锦瑟,狠狠一口咬在王生的胳膊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王生的胳膊被老虎咬断了,掉在地上。老虎咬断王生的胳膊后,似乎也被他的狠劲吓到了,转身就钻进树林里,不见了踪影。
锦瑟看着王生断胳膊处流出的鲜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着说:“都怪我,让你受苦了!都怪我!”王生此时才感觉到钻心的疼痛,可他看着锦瑟,还是强忍着痛说:“娘子没事就好,我这点伤不算什么。”春燕连忙从身上撕下一块衣襟,想帮王生包扎伤口。锦瑟却拦住了她,蹲下身,在地上找到了王生的断胳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粉末。她把粉末撒在王生的断肢处和断胳膊的伤口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断胳膊接在王生的伤口处,又用春燕撕下来的衣襟,仔细地包扎好。
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天色慢慢亮了起来。锦瑟扶着王生,慢慢往回走。回到宅院时,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像个废墟。等到天大亮,逃跑的仆役和嬷嬷们才渐渐回到院子里,看到王生和锦瑟平安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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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亲自来到西堂,坐在王生床边,小心翼翼解开他胳膊上的布条查看伤势。原本狰狞的伤口已不再流血,断骨衔接处竟隐约生出淡粉色的新肉,只是王生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锦瑟指尖轻轻拂过包扎的布条,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几日你安心养伤,一应事务我已让人暂代,不必挂心。”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莹白的玉瓶,倒出一粒圆润的药丸,递到王生唇边,“这是凝神丹,能助你止痛养伤,每日一粒,三日后伤口便能结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