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年间的洛阳城,朱雀大街旁的河南府官署里,功曹参军武公业算得上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年近四十,性子粗豪,却偏得了个宝贝——爱妾步飞烟。这飞烟生得纤弱,穿件薄罗衫都像要被风吹倒,眉眼间带着股说不尽的柔媚,唱起秦地小调能绕梁三日,拿起笔来写得一手好字,最绝的是击瓯,十指轻叩,那清越的调子竟能和丝竹管弦融成一片,听得人骨头都酥了。武公业把她宠得像眼珠子,特地在府后辟了座小园,种满她爱的兰草,连窗棂都雕成缠枝莲的模样。
武府隔壁,住着天水赵氏,也是官宦人家,只是家道中落,平日里不大出声。赵家有个儿子叫赵象,年方二十,生得眉清目秀,一手诗文写得极妙,只是正在服丧,整日闷在院里。
这日午后,赵象在后园倚着南墙晒太阳,无意间往隔壁瞥了一眼——只见武府的园子里,步飞烟正站在兰草边浇花,阳光透过她的素色衫子,映得肌肤像玉一样。赵象只觉心口“咚”地跳了一下,手里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人都看呆了。从那天起,他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飞烟浇花的模样,连诗都写不下去了。
他揣着一锭银子,找到武府的门房,把心事一五一十说了。门房起初皱着眉摇头:“这可不是小事,武参军的脾气你知道……”可看着银子,终究动了心,叹口气道:“我让我家老婆子试试吧,看能不能搭上话。”
门房的老婆是个嘴巧的,瞅着飞烟独自在廊下绣活,凑过去笑道:“小娘子这针脚,比天上的云彩还细。隔壁赵家的公子,前几日瞧见您,魂儿都丢了,托我来问问……”飞烟听着,手里的绣花针顿了顿,脸上泛起红晕,只抿着嘴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门媪把这话传给赵象,他乐得差点蹦起来,赶紧取来薛涛笺,提笔写了首绝句:“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意思是说,见了你的美貌,我这凡心就乱了,只盼着能像阿兰那样,与你相守。他把诗笺折成小方块,托门媪送去。
飞烟展开笺纸,读了一遍又一遍,轻轻叹了口气,对门媪说:“那赵郎我也见过,确实是个好模样的才子。只怪我命薄,没这福气。”她心里是瞧不上武公业的,嫌他粗鲁莽撞,不懂风情。当下取来金凤笺,回了一首:“绿惨双娥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拟谁。”字里行间,尽是相见恨晚的怅惘。
赵象读着飞烟的诗,拍着大腿道:“成了!”又用剡溪产的玉叶纸写了首谢诗,说那彩笺和诗比蝉翼还薄,却藏着千言万语,只盼着能像细雨洒进衣襟那样,化解她的愁绪。
可诗送出去,过了十来天,门媪再没露面。赵象急得坐立不安,怕事被捅破,又怕飞烟反悔。春日的傍晚,他独自坐在庭前,看着暮色里的花树,提笔写道:“绿暗红藏起瞑烟,独将幽恨小庭前。沉沉良夜与谁语,星隔银河月半天。”满纸都是相思苦。
第二天一早,他正对着诗稿发呆,门媪总算来了,笑着说:“小娘子让我带话,这几日身子不适,让您别挂心。”说着递过一个连蝉锦香囊,还有张碧苔笺,上面是飞烟的字迹:“强力严妆倚绣栊,暗题蝉锦思难穷。近来赢得伤春病,柳弱花欹怯晓风。”字里行间,透着病中的娇弱,却也藏着诉不尽的思念。
赵象把香囊揣在怀里,只觉香气袭人,心里又疼又急,赶紧剪了乌丝栏纸回信,说自从见了她,魂儿就被勾走了,虽隔着高墙,心意却像白日一样明,盼着她好好养病,莫要憔悴了。又附了首诗:“应见伤情为九春,想封蝉锦绿蛾颦。叩头为报烟卿道,第一风流最损人。”
此时武公业正忙着府里的事,时常彻夜值班,或是整日不回家。飞烟拆信时,屋里静悄悄的,她逐字逐句读着,长叹了口气:“男人的志向,女子的情意,只要心魂相契,再远也像在眼前。”她关上房门,放下帘子,提笔回信:“我自幼孤苦,被媒人骗了,才嫁给这粗人。每到清风明月夜,只能对着琴瑟寄托愁绪。没想到公子会寄来好音,读着你的诗,我心都飞了,只恨像洛水相隔,贾午墙高,相见太难。只盼着天遂人愿,能与你见一面,就算死了也甘心。”又附了首诗:“画帘春燕须同宿,兰浦双鸳肯独飞。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把自己比作盼着双宿双飞的燕和鸳,怨叹命运不公。
赵象读了信,知道飞烟情意恳切,喜得不行,只在屋里焚香祈祷,盼着能有相见之日。
一日傍晚,门媪急匆匆跑来,笑着给赵象作揖:“赵郎想见神仙吗?”赵象一愣,门媪压低声音:“小娘子说,今夜武参军在府里值班,正是好时候。她家后庭就挨着您家前墙,盼着您过去呢。”
天黑透后,赵象踩着梯子爬上墙头,见飞烟已让人在墙下铺了厚褥子。他轻轻跳下去,只见飞烟穿着华丽的衣裳,妆容精致,正站在庭前等他。两人相对一拜,都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手牵着手,从后门进了堂屋。屋里挂着银亮色的绢帘,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影子,把积攒了许久的情意都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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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清晨的钟声响起,飞烟才送赵象到墙下,握着他的手说:“今日相遇,是前生的缘分。别以为我是个放荡的女子,实在是被你的风度打动,身不由己,你要明白我的心。”赵象忙说:“能得你青睐,我此生定不负你。”说完,翻墙回了家。
第二天,赵象托门媪送去一首诗:“十洞三清虽路阻,有心还得傍瑶台。瑞香风引思深夜,知是蕊宫仙驭来。”把飞烟比作仙子。飞烟读了,微微一笑,回了首:“相思只怕不相识,相见还愁却别君。愿得化为松上鹤,一双飞去入行云。”说只盼着能像仙鹤一样,与他双宿双飞。又让门媪带话:“还好我也会写几句诗,不然,怎配得上你的才学?”
之后不到十天,两人常在武公业值班的夜里在后庭相会。有时对着月色写诗,有时低声说着心里话,只觉得神不知鬼不觉,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们。这样过了一年,倒也平安。
可飞烟性子娇贵,对身边的丫鬟越发严苛,稍有不如意就鞭打责骂。有个丫鬟怀恨在心,趁武公业回家,把这事一五一十全说了。武公业听了,脸色铁青,却压着怒火道:“别声张,我自有计较。”
到了武公业该值班的日子,他先去府里递了请假条,到了夜里,却装作去值班的样子,悄悄躲在巷口。等到街鼓敲过,他匍匐着回到府后,顺着墙根摸到后庭,正看见飞烟倚着门框低声吟诵,赵象则趴在墙头上,含情脉脉地望着她。
武公业怒从心头起,大吼一声冲过去。赵象吓得魂飞魄散,纵身跳墙逃跑,武公业没抓住人,只撕下了他的半件衣襟。他冲进屋里,一把揪住飞烟质问。飞烟脸色发白,声音发抖,却不肯说实话。武公业更气了,把她绑在大柱子上,用鞭子狠狠抽打,打得她浑身是血。飞烟却咬着牙说:“能与他相爱一场,死了也甘心!”
深夜,武公业打累了,靠着柱子打盹。飞烟叫过自己贴身的丫鬟:“给我一杯水。”丫鬟端来水,她一饮而尽,头一歪就没了气息。武公业醒来,还想再打,却发现人已经死了。他解开绳子,把她抬到阁楼里,对外只说飞烟得了急病去世。
过了几天,飞烟被葬在北邙山,可街坊邻里谁都知道,她是被武公业活活打死的。赵象吓得改了名字,换了衣服,逃到江浙一带躲了起来。
洛阳城里有个才子写了篇《飞烟传》,传里说,有崔、李两个书生常和武公业来往。崔生写了首诗悼念飞烟,末句是:“恰似传花人饮散,空床抛下最繁枝。”那天夜里,他梦见飞烟来谢他:“我的容貌虽比不上桃李,可零落得比它们还惨,多谢你的诗,让我惭愧又感激。”
李生也写了首诗,末句是:“艳魄香魂如有在,还应羞见坠楼人。”意思是说飞烟的死,比绿珠坠楼差远了,算不得贞烈。夜里,他梦见飞烟叉着腰骂他:“男人有百种品行,你都占全了吗?凭什么说这种话诋毁我?我在地下等着你,跟你当面理论!”没过几天,李生就突然死了,当时的人都觉得这事透着诡异。
后来,赵象辗转调到汝州鲁山县做主簿,陇西人李垣接替了他的职位。咸通末年,我又接替了李垣,和赵象还算相熟,听他说起洛阳的旧事,才知道这些秘闻。李垣当年记了下来,我才得以把它写出来。
唉,美艳的容貌,历代都有,可清雅的操守,却少见得很。男人炫耀才华,往往德行浅薄;女子炫耀美色,往往私情暗藏。若是都能像捧着满杯的水那样谨慎,像站在深渊边那样小心,也就都成了端方的君子、贤淑的女子。飞烟的罪过固然不能饶恕,可看她的一片痴心,也实在让人叹息啊。
樊夫人是刘纲的妻子。刘纲在浙江上虞做县令,精通道术,能召集鬼神听令,还会各种隐身变化的法术,只是他向来低调修行,外人很少知晓。他治理地方崇尚清静简约,政令却推行得顺顺当当,百姓跟着受了不少恩惠——县里从没遭过水灾旱灾,也没闹过瘟疫虫害,年年都是丰收年。
闲暇时,夫妻俩总爱比试道术。一次两人坐在大堂上,刘纲抬手施术,让东边的碾米房燃起大火,樊夫人轻轻念了句咒语,火苗“噗”地就灭了。院里种着两株桃树,夫妻俩各对着一株念咒,让桃树互相打斗,斗了半晌,刘纲咒的那株渐渐落了下风,枝条蔫头耷脑地往篱笆外退。刘纲往盘子里啐了口唾沫,唾沫变成条活蹦乱跳的鲤鱼;樊夫人跟着啐了一口,变成只水獭,“嗷呜”一口就把鲤鱼叼走了。后来两人去四明山,路上撞见老虎,刘纲喝令老虎不许动,老虎是趴在地上了,可他们刚要迈步,老虎“嗖”地就没影了;樊夫人径直往前走,老虎“咚”地趴在地上,脑袋埋进土里不敢抬头,她随手解下腰带,把老虎捆在床脚才算完。不管比什么,刘纲总输给妻子。
飞升那天,县衙旁边有棵老皂荚树,刘纲爬到几丈高的树杈上,借着树干的力道才腾空而起;樊夫人就坐在地上,身子像裹在云里似的,慢悠悠往上飘,两人一同消失在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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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唐朝贞元年间,湖南湘潭出了个老太太,没人知道她姓啥叫啥,都喊她“湘媪”。她在镇上住了十几年,常写些朱砂符咒给人治病,不管啥疑难杂症,一贴就灵。乡亲们感激她,想盖座华丽的房子送她,她笑着摆手:“不用那么讲究,能遮风挡雨就行。”
这老太太看着不一般——鬓发像翠云般油亮,皮肤白胖得像堆雪,拄着拐杖、拖着鞋,一天能走几百里路。一天她碰见个叫逍遥的姑娘,才十六岁,长得明艳动人,正提着篮子采菊花。湘媪盯着她看,逍遥突然像被钉在地上,挪不动脚。湘媪问:“你既然有缘跟着我,愿意跟我走吗?”
逍遥欢天喜地扔了篮子,敛衽行礼认了师父,跟着湘媪回了住处。她爹娘追来,拿拐杖打她,骂着逼她回家,可逍遥铁了心,偷偷找了根绳子要上吊。亲戚们劝她爹娘:“孩子心思定了,强留没用,就让她去吧。”逍遥这才得以重返湘媪身边,天天做些扫地、换水、焚香、读道经的活儿。
过了个把月,湘媪对乡亲们说:“我要去趟罗浮山,这屋子锁着,千万别开。”有人问:“逍遥姑娘呢?”她答:“跟我一起。”
这一去就是三年。乡亲们总往窗户缝里瞅,只见台阶上的小松树冒出新芽,密密麻麻长满了台阶。等湘媪回来,叫上乡亲们一起开锁,见逍遥坐在屋里,眼神发愣,模样还和三年前一样,只有脚上的蒲鞋被竹梢串在房梁上。湘媪用拐杖敲了敲地:“我回来了,你醒醒。”
逍遥像刚睡醒似的站起来,刚要下拜,左脚“啪”地掉在地上,像被砍断了似的。湘媪赶紧说“别动”,捡起脚往她膝盖上一按,喷了口清水,脚竟接回原处,跟没事人一样。乡亲们吓得咋舌,从此把她当神仙敬,方圆几百里的人都来投奔。湘媪却依旧闲闲淡淡的,不爱应酬太多人。
一天她突然对乡亲们说:“我要去洞庭湖救百十来号人的命,谁愿出艘船?一两天就能回来,还能跟着去看看。”有个叫张拱的富人,家里有船,自告奋勇驾船送她。
快到洞庭湖的前一天,湖里刮起大风,一艘大船被浪头拍到君山岛上撞碎了,船上几十户近百人都困在岛上,没船救援。岛上的人饿急了,见沙滩上爬来只一丈多长的白鼍,一拥而上打死分吃了。
第二天,岛上突然围起座雪白的城,城里的人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觉城墙越来越窄,把人挤得哭爹喊娘,行李财物全被挤成了粉末,百十来号人被捆成一团,圈子缩到不过两三丈宽,又爬不出去,眼看就要被挤成肉泥。岳阳城的人远远望见那座雪城,都看傻了。
这时湘媪的船刚靠岸,她登上岛,拔出剑踏起罡步,喷了口清水,飞剑直刺雪城。只听“轰隆”一声霹雳,雪城塌了——原是只十多丈长的大白鼍,剑正插在它胸口,已经死了。岛上的人这才得救,哭着跪谢湘媪。
返程时,张拱驾船送她回湘潭,心里舍不得走。路上撞见个道士,见了湘媪就打招呼:“樊姑,这么些日子跑哪儿去了?”两人相谈甚欢。张拱纳闷追问,道士说:“她就是刘纲真君的妻子,樊夫人啊!”
大伙这才知道,湘媪就是当年和刘纲一起飞升的樊夫人。张拱后来回了湘潭,而樊夫人和逍遥,没过多久也一同羽化登仙了。
杜子春是周、隋年间人,性子落拓,从不肯正经打理家产。他总觉得人生该自在些,于是纵酒闲游,没多久就把家业败了个精光。走投无路时去投奔亲戚故旧,可人家见他这副不事生产的样子,都懒得搭理,一个个找借口把他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