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鬼十五

饮茶杂话 余生不相聚 6050 字 9个月前

崔罗什点头:“史书里有记载,吴侍中在元城兴修水利,百姓至今还念着他的好。”

“那你可知,家父为何会被调任?”阿瑶抬眼望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并非因政绩不佳,而是他发现了些不该发现的账目……那些账目,就藏在元城的县衙地砖下。”

崔罗什心中一动。他这次去州府,除了赴任,还有个秘密任务——查清十年前刘瑶案的疑点,而线索恰好指向元城县衙。

“家父把证据抄录成册,托人交给刘郎……也就是我夫君。”阿瑶的声音低了些,“可刘郎还没来得及上奏,就被人扣了‘通敌’的罪名。那些账目,再也没人见过。”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杏花落了几片,飘进屋里。崔罗什看着阿瑶微颤的睫毛,忽然明白她为何要拦自己——她在等一个能查清真相的人。

“女郎放心,”他放下茶盏,语气郑重,“若我能到元城任职,定会留意此事。”

阿瑶笑了,那笑容像冰雪融了些,露出底下的暖意:“我就知道,崔郎是值得托付的人。”她从腕上解下枚玉环,递过来时,崔罗什看清环内侧刻着个极小的“瑶”字,“这是家父给我的嫁妆,崔郎若找到账目,便将它放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下,我自会取走。”

玉环触手温凉,像块浸过清泉的玉。崔罗什刚接过,就听见婢女在外喊道:“女郎,日头偏西了,崔郎该赶路了。”

阿瑶起身送他到门口,廊下的杏花又落了些,沾在她的襦裙上,像绣上去的花纹。“崔郎,”她忽然开口,眼神里带着些怅然,“十年后,若你还记着今日,就来这山坳看看吧。”

崔罗什点头,将玉环小心放进书袋:“我会来的。”

走出朱红大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阿瑶还站在廊下,月白色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像朵即将飘走的云。

可等他再走几十步,想再看一眼时,却猛地愣住——身后哪有什么宅院?只有座孤零零的坟冢,坟前立着块模糊的石碑,碑上的字被风雨蚀得只剩个“刘”字,坟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刚才那片朱红粉白,像从未出现过。

崔罗什攥紧书袋里的玉环,指尖冰凉。他摸了摸身上的披风,还带着暖意;茶盏里的回甘还在舌尖——这一切都不是梦。

后来,崔罗什果然被派往元城。他在县衙的地砖下找到了那册账目,查清了刘瑶的冤屈。结案那天,他把玉环放在石狮子下,第二天去看时,玉环已经不见了,石狮子脚边多了枝干枯的杏花,像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

小主,

日子一年年过去,崔罗什从元城令做到了州刺史,鬓角渐渐有了白发。他始终记得阿瑶的话,第十年的暮春,又骑着马来到长白山西麓。

山坳里的坟冢还在,只是野草被清理过,坟前摆着个青瓷瓶,里面插着两枝新鲜的杏花。崔罗什刚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个穿月白襦裙的女子,发间的玉簪在阳光下亮了亮——正是阿瑶,她的模样竟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鬓边多了支玳瑁簪,那是当年他留下的那支。

“崔郎,你来了。”阿瑶的笑容里,杏花落在她的发间,“我等你很久了。”

那天,山坳里的风很软,吹得野草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絮语。后来,随从们只看见崔罗什坐在坟冢旁,手里捏着半颗没吃完的杏,脸上带着笑,就那么静静地去了。

坟前的青瓷瓶里,杏花还新鲜着,像是刚摘的。而崔罗什书袋里的玉环,不知何时被换成了片风干的兰草叶,叶尖上,沾着点淡淡的杏花香。

人们都说,崔刺史是被仙人请去了。只有他贴身的老仆知道,主人的书袋里,常年放着块温凉的玉,和一枝永远新鲜的杏花。

刘氏

梁武帝太清三年的春天,建康城里的柳絮飞得像场漫天大雪,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湿冷的霉味。刘三郎蹲在自家堂屋的屋脊上,正用瓦刀敲掉松动的瓦片——前几天下暴雨,屋顶漏得厉害,妻子在屋里骂了三天,说再不修就回娘家。

他是个泥瓦匠,手糙得像老树皮,却偏偏生了双极亮的眼睛,能在灰扑扑的砖瓦里看出哪块藏着裂纹。此刻他眯着眼打量屋脊,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往常这时候,巷子里早该传来卖花姑娘的吆喝声,今天却静得蹊跷,连屋檐下的麻雀都缩在窝里,半天不挪一下。

“邪门了。”刘三郎啐了口唾沫,刚要低头铲掉瓦片下的烂泥,眼角忽然瞥见对面的屋脊上,蹲着个东西。

那东西有半人高,脸像极了寺庙里的石狮子,鬃毛又长又白,垂到胸口,风一吹就飘得像团雪。最怪的是它的手脚,明明是人的模样,指节却粗得像老树根,指甲泛着青黑色,正死死抠着瓦片。

刘三郎心里一紧,握紧了手里的瓦刀。他在城里修了二十多年房子,见过偷东西的毛贼,遇过躲雨的乞丐,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怪物。他试探着咳嗽了一声,那怪物没动,只是慢慢转过头——脸对着他的方向,可刘三郎怎么看,都觉得那对铜铃大的眼睛没聚焦,像蒙着层白雾。

“你是啥人?在这儿做啥?”刘三郎的声音有点发颤,手心全是汗。

怪物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脚。它的动作慢得像树懒,脚底板黑乎乎的,沾着些青苔,抬起的瞬间,刘三郎看见它的脚踝处缠着圈红绳,绳子磨得快断了,像极了巷口王婆婆给孙子扎的辟邪绳。

就在这时,巷子里突然传来卖花姑娘的吆喝:“卖杏花喽——新鲜的杏花!”

刘三郎下意识回头看,等再转回去时,对面的屋脊上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被踩碎的瓦砾,证明刚才那东西不是幻觉。他愣了半天,摸出腰间的酒葫芦灌了口,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滑,却压不住心里的发毛。

“三郎!你发啥呆?漏雨漏到床上去了!”妻子在屋里喊,声音尖利得像锥子。

刘三郎应着“来了来了”,手脚却有点不听使唤。他总觉得那怪物的眼睛还盯着自己,后背凉飕飕的,像贴了块冰。

那天晚上,刘三郎做了个梦。梦里他又站在屋脊上,那怪物蹲在对面,脸还是像狮子,却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轮到你了……”

他吓得一激灵坐起来,浑身冷汗。妻子被吵醒,骂他发神经,他却再也睡不着,盯着窗纸看了一夜——总觉得那纸后面,有双蒙着白雾的眼睛。

从那天起,刘三郎像变了个人。以前他爱跟工友们插科打诨,现在却总闷头干活,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半天回不过神;以前他喝酒能喝三大碗,现在沾点酒就头晕,说看见杯底浮着白毛;最怪的是,他总往高处爬,修完东家的房,又主动去修西家的楼,站在屋脊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像在等什么。

妻子骂他魔怔了,托人去庙里求了符,贴在门框上。可那符没贴三天,就自己掉了下来,烧了看灰,竟像只狮子的形状。

入夏的时候,建康城里闹起了瘟疫。一开始只是几户人家咳嗽发热,没过半个月,就有人开始上吐下泻,死的时候浑身发青。官府封了疫区,可疫情还是像野草似的蔓延。

刘三郎的工友里,也有人染了病。他没怕,背着药箱就往疫区跑——他不光会修房子,还跟着过世的老爹学过几手土方子。那天他从疫区出来时,天都黑透了,脸上沾着草药汁,衣服被汗水浸得能拧出水。

路过自家那条巷时,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屋脊。这一看,魂都快吓飞了——那怪物又蹲在那儿,脸对着他,这次它的眼睛好像不那么雾蒙蒙了,能看见眼白里爬着红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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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想干啥?”刘三郎累得没力气怕了,只是扯着嗓子喊,“要杀要剐来个痛快的!”

怪物没动,还是慢慢抬起右脚。刘三郎忽然发现,它脚踝上的红绳断了,断口处缠着根极细的黑线,像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天晚上,刘三郎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胡话连篇,净说些“瓦片要掉了”“白毛沾着雨了”之类的胡话。妻子急得直掉泪,请来的大夫摇头叹气,说怕是熬不过去了。

弥留之际,刘三郎忽然清醒了。他让妻子扶他到窗边,指着对面的屋脊,轻声说:“你看……它在笑呢。”

妻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看见沉沉的夜色,还有风吹过屋脊的呜咽声。

等她回头时,刘三郎已经没了气息,脸上带着点奇怪的笑意,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后来,巷子里的人说,刘三郎是被那怪物勾了魂去;也有人说,他是救了太多人,被天上的神仙请走了。只有他妻子知道,丈夫死后,对面屋脊上的瓦片再也没松动过,连最凶的暴雨过后,都干干净净的,像有人夜夜在上面修补。

那年冬天,瘟疫退了。妻子整理刘三郎的遗物时,在他的工具箱里发现个东西——块被摩挲得发亮的狮形瓦当,瓦当的两角各垂着缕白毛,像极了那怪物脸上的鬃毛。瓦当背面刻着行小字,是刘三郎的笔迹:“修得广厦千万间,总有片瓦护人间。”

再后来,建康城重建时,工匠们在很多老房子的屋脊里,都发现了类似的狮形瓦当,只是上面的白毛,早已随着岁月,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像落满了时光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