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里又是一紧,脚下的步子却没停。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偶尔传来的枯枝断裂声。树上的积雪时不时掉下来,砸在头上,冰凉刺骨,像是有人在暗处泼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的脚印突然变得稀疏起来。
李三郎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的一道山涧:"你们看。"
山涧不宽,上面结着层薄冰,冰面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像是有很多人从这里经过。但过了山涧,脚印就突然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抹去了一样,只留下片平整的雪地,连鸟兽的痕迹都没有。
"没了?"张屠户往前探了探,山涧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风从涧底吹上来,带着股寒气,冻得人骨头疼。
李三郎蹲在涧边,抓起把雪,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这山里有瘴气,过了山涧就是瘴气最浓的地方,莫说是人,就是野兽也不敢去。"他站起身,往回走,"别追了,到这儿就断了。"
众人看着那片平整的雪地,心里五味杂陈。恐惧少了些,却多了些莫名的怅然。那些脚印,那些血渍,那些昨夜的声响,像是一场荒诞的梦,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否认。
往回走的路上,邓老汉落在后面,看着地上渐渐被新雪覆盖的脚印,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听老人们说过的故事——建昌这地方,早年打过不少仗,新城县更是尸横遍野,那些战死的士兵,怨气重的,就会化作阴兵,在风雪夜里行军,寻找回家的路。
"阿爹,你看。"小五突然指着路边的一棵松树。
松树枝桠上挂着片衣角,和村里篱笆上的那块一模一样,灰扑扑的,在风里轻轻摇晃。邓老汉走过去,摘下衣角,放在手里掂了掂,布料很粗糙,上面还沾着点暗红色的污渍,和雪地里的血渍一样。
他把衣角揣进怀里,没说话,只是牵着小五的手,加快了脚步。他突然觉得,这永安村的雪,比往年都要冷,冷得像是能冻透人的骨头。
回到村里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听说是到了山涧就没了踪迹,都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张屠户把杀猪刀挂回墙上,却总觉得刀上沾着股血腥味;王婆去井里打水,看着井台上的锈头盔,再也不敢用那口井;邓老汉把那片衣角埋在了老槐树下,埋得很深,像是怕被什么东西挖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化了,露出黑黢黢的土地,那些杂乱的脚印和血渍也跟着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可村里的人都记得那个风雪夜,记得那些杂沓的脚步声,记得雪地里的痕迹。
后来,邓老汉的儿子邓植长大了,读书识字,成了村里少有的士人。他把这个故事讲给了远方的朋友,朋友听了,唏嘘不已,提笔写进了书里。
很多年后,邓植再回永安村,老槐树还在,只是更粗了,枝桠上的冰棱依旧在风里摇晃。他走到村西头,望着远处的深山,想起父亲当年埋衣角的地方,那里已经长出了丛野草,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点头。
他突然明白,有些事,就算没有痕迹,也会刻在人的心里。就像那个风雪夜的声音,就像雪地里的脚印,就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与怅然,会随着岁月,一代代传下去,提醒着人们,这世间除了阳光和温暖,还有些东西,藏在风雪里,藏在深山中,藏在每个人的敬畏里。
而那片埋在树下的衣角,或许早就化作了泥土,滋养着老槐树,让它在每个冬天,都能顶着风雪,守着这个藏着秘密的小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