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青黑青黑的,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像是脱水的树皮,指关节突出,指甲又长又尖,还沾着黑褐色的泥和棺材里的木屑,指甲缝里隐约能看见点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土。那只手一下就抓住了铁锹的铲头,冰冷的触感顺着铁锹柄传过来,周德才浑身一僵,连往后退的力气都没了——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手的袖口,正是爹生前最常穿的藏青色棉袄,袖口磨出的毛边,他昨天还亲手缝过。
“快往下挖!把棺材盖掀开!”道士喊着,又掏出几张黄符,往坟坑里扔。黄符落在那只手上,“噼啪”响了两声,像是油滴在火上,那只手猛地抖了一下,抓着铁锹的力气却更大了,铁锹柄“咯吱咯吱”响,像是随时都会断。周德才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要被拽脱臼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滴在雪地里,瞬间就冻成了小冰粒。
铁蛋和石头赶紧冲过来,一人抓着铁锹柄的一端,老茂也过来帮忙,几人一起往后拽。四个人的力气,竟然只能勉强和坟里的力气抗衡。“这老栓叔……变成这样咋还这么大劲?”铁蛋咬着牙,脸憋得通红。老支书捡起马灯,往坟坑里照——棺材盖的缝隙越来越大,能看见里面黑沉沉的影子,像是有个人蜷缩在里面,正使劲往外推。
突然,坟坑里的手松了。周德才他们没防备,往后倒了一片,摔在雪地里,疼得龇牙咧嘴。还没等他们爬起来,就看见棺材盖“吱呀——”一声,慢慢往上翘,从里面又伸出来一只手,抓着坟坑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抠进冻土的缝隙里,像是要把土都抠碎。
“德才!快用剑!”道士突然大喊,从手里掏出一张黄符,往棺材盖扔去。黄符刚碰到木头,就“腾”地烧了起来,火光映亮了坟坑里的影子。棺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刮过铁皮,尖锐得能刺破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耳朵里“嗡嗡”响。
周德才挣扎着爬起来,怀里的桃木剑掉在了雪地里,红绳上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他赶紧捡起剑,攥在手里,剑身的冰凉让他稍微清醒了点。他看着那只抓着坟坑边缘的手,心里又怕又疼——那是爹的手啊,小时候爹用这只手牵他过马路,用这只手给他削木头玩具,用这只手把他抱在怀里讲故事,可现在,这只手却变得又青又黑,只想把他拖进坟里。
雪还在下,马灯的光忽明忽暗,照在坟坑里的影子上。棺材盖翘得越来越高,已经能看见里面的人——正是周老栓。他的藏青色棉袄上沾满了黑泥和棺材里的朽木渣,领口处挂着几缕结冰的黑血,青灰色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狰狞,眼睛瞪得溜圆,眼白里爬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周德才,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德才,别愣着!他快爬出来了!”老支书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看见周老栓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坟坑边缘,身体慢慢往上抬,半个肩膀已经露出了坟坑,身上的腥气顺着风飘过来,熏得人想吐。
周德才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要是再等下去,爹爬出来,不仅二柱救不回来,铁蛋、老茂、石头,还有村里的人,都可能被尸气缠上。他握紧桃木剑,一步步往坟坑边挪,手心的汗顺着剑柄往下流,浸湿了红绳,铜铃“叮铃叮铃”响,像是在催他动手。
离坟坑越来越近,他能看见爹胸口的棉袄破了个洞,露出里面青黑的皮肤;能看见爹嘴角挂着的黑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坟坑的土里,洇出深色的印子;能听见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儿,像是有痰堵在里面,又像是在哭。
“爹,对不住了。”周德才在心里默念,举起桃木剑,剑尖对着爹的胸口——他记得,小时候爹教他摸过自己的心脏,说“这里面装着对德才的牵挂”,就在左边第三根肋骨下面。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绝。